过头去,暗暗攥拳道:“老师,我是韶无非,是无缺的……”
“其一,介绍自我,却不敢与他人对视,是自卑,还是傲慢?其二,既已入我家门,何必以师生相称,唤句先生即可。”剑谪仙叠好报纸,起身自顾自地朝餐厅走去,“已至饭点,何不边吃边聊。”
韶无非一愣,额间冒出几滴冷汗。月无缺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小声道:“他这人就是这样,你莫放在心上。”
落了座,住家保姆端上银质餐盘,在众人面前排开。月无缺出乎意料,本以为这个兄长会毫不留情,这样他便可理直气壮地带着韶无非冲出家门私奔,没想到竟这般好说话,甚至准备了丰盛佳肴。喜滋滋地掀开餐盖,想象中的三分熟高级牛排或是三文鱼塔塔并不存在,映入眼帘尽是昨日的残羹剩菜。他当即摔了刀叉,推开椅子指着剑谪仙,气得浑身颤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土话说‘看人下菜碟’,无缺,再如何迟钝,字面意思总能理解。”剑谪仙不紧不慢地道,将目光投向韶无非,锋利得如同两把尖刀:“你知道我们家是上海人?”
“是。”甫一接触,韶无非立刻别开视线,脊椎不存在的幻痛隐隐作祟。剑谪仙不拆穿他,又问:“你家是淮安的?”
“祖籍是。父母亡故,养父是上海人。”韶无非道。
“那便是了——我家不想要个苏北媳妇儿,阁下还请回吧。”剑谪仙端起杯盏,若无其事地吹了吹茶汤,眯着眼喝了一口。月无缺几乎是在他尾音刚落的瞬间怒骂:“剑谪仙你他妈存心的?你搞什么地域歧视?”剑谪仙抬了抬眼皮,道:“就是现在的意思,你的小女友已经非常明白了。”月无缺把韶无非从椅子上拽起来,二话不说就带着他往楼上的房间走。
韶无非神色凄清,他此时此刻才察觉到剑谪仙早已明了他的身份,如今不过是给他一个警告,顺带为彼此留一个台阶、留一份情面——但他如何能将原原本本的真相告诉月无缺呢?男人拧着他的手腕把他拉进房间,推倒在柔软的床榻。四件套是真丝的,散发好闻的清新剂味道,他又想,这般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人,甘愿同我一齐挤在廉租房的木板床上,我如何能辜负他。月无缺俯在他上方,轻轻地吻他的眼睑,他说,你别生气,剑谪仙就是个傻逼。他说,无缺,我没生气,我怎会生气呢?任谁都听得出他平淡语气下掩藏的委屈。可他不说,他也就不再追问。然后他问,要不要做?气死那个老男人。他点了点头。月无缺就那样毫无保留地进来,满满当当地侵入他的身体,几乎要令他喘不过气。他每一次都捅得那样深。直到最后,他筋疲力尽,意志被睡眠篡夺,沉入日复一日的相同梦魇。他奔跑在荒芜的枯地上,四周阴霾缭绕,精神病院惨白的建筑就在半山腰,可任凭他如何拼尽全力,也永远无法触及那扇紧紧闭合的大门。他在旷埌的郊野不知徘徊了多久,门轻轻悄悄地开了。萦魅忽而从里头窜到他面前,披头散发神态癫狂,十指指甲卷曲,藏污纳垢且肮脏发黄。她说,无非,是你吗?你来接我离开了吗?他忍住干呕的冲动,娴熟地安抚她:等下一次院长跟我说你表现好了,我就带你回家,好不好?萦魅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她后退几步,随即猛地把他撞倒在地,用力地扼住他的脖颈,撕心裂肺地大叫:骗子!你这个骗子!你每次都这样说!我知道我们已经回不去了!爸爸坐牢,妈妈自杀,我们哪有家了?我们没有家了!
他早已孑然一身,无家可归。韶无非从梦中惊醒,月无缺搂着他的腰,仍在沉稳安睡。他在他的怀中默默地躺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套上衣服,静静地掩上房门。下身濡湿一片,他走得很慢,穿过漫长的走廊,他的手放在正门的握把,却听身后一丝冷淡嗓音:“你还能走路,真是一桩奇迹。”
韶无非僵硬地转过身,剑谪仙靠在楼梯上,双手抱臂,没有戴眼镜,这让他看起来更柔和一些。他又说:“我弟弟他真的很喜欢你,你不要让他太难过。”
“我知道了。”韶无非低声道,“先生无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喔。”剑谪仙应了一句,有意无意地补充道:“出门右拐就是公交站,别走那么远了,牛皮底都磨破了,多可惜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