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陛下竟有意南渡？”宋澹微微睁大了睛。

宋澹一气，心中已明了陛下为何走这一步棋——他知晓要南渡迁都必少不了宋氏襄助，可又唯恐宋氏会同此前一般临阵变节，于是便要以姻亲将他们一族拴住，令他们不得不在天下人面前为他的王朝舍生效死豁一切。

“那位娘娘离一年有余，自是早与陛下离心……”陈蒙的叹息声更沉重了些，“如今方侯与先国公夫人又相继辞世，恐……”

“那逆王与突厥沆瀣一气来势汹汹、便连颍川神略军都抵挡不住，往后朝野上下又能去指望谁？”

这话……

“大哥，我说句大逆不的话——万一，万一我大周当真……”

试探之意至此终于展无疑，宋澹不及心惊便匆匆起一揖到底，所拜非陈蒙而是其后的天，又恭声：“臣之一族受天恩荫蔽，自当剖肝沥胆衔环以报，今社稷不宁邪当，我族当庶竭驽钝为陛下驱驰，凡江南士族必无有不从。”

“可若我们回绝此事陛下又当作何想？”一旁的三弟宋澄终于接了，脸因恐惧显几分苍白，“会不会……顺势另寻由治我族不臣之罪？”

宋澹闻言一愣，这回却是再也无法遮掩中惊异之，又问：“可皇后……？”

此言十分在理。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这天下的走向亦是云山雾罩扑朔迷离,坊间盛传朝廷有意迁都洛,而实际天家所虑却恐怕并非如此。

陈蒙徐徐一叹，神同样了。

“金陵宋氏本为江南第一望族，在这中原之外自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若陛下果真决意南下迁都……宋氏又会否与天同心同德和衷共济呢？”

“疏浅与疏妍……必要有一人为后。”

的确。

东西二都原本相距不过六百余里，若逢兵败只一眨的工夫便会被敌寇打上门来，自然不如南渡过江来得令人心安；如今朝廷对此隐而不宣，想来也是怕告诸天下会引得人心愈发动，自古失中原者皆难定天下，陛下定也不愿早早背上失地天的千古骂名。

……谁说不是呢？

“我们没得选……”

一个“亡”字重若千钧、即便不说也令人骨悚然不寒而栗，宋澹眉打成一个死结，又听弟弟说：“助陛下南渡避祸迁都金陵本不为难，可万一倾覆之日果真将近……那我宋氏便再无后路可退了！”

陈蒙摆摆手，假作所言只是友人间的闲话，又：“你我皆知天最是倚重方氏之人，如今方侯殉国陛下终日寝难安，别说是那西都长安，恐怕就连东都洛也……”

大周风雨飘摇危如累卵，说不准再吃一败便要被凶恶的胡虏撞开国门，届时当今陛下必首当其冲为人所杀，其左右近臣又岂能保全命？若宋氏日后果真了一位皇后，待到国破之日……便是大祸临满门抄斩之期。

……不早就是方氏那位嫡女了么？

“宋公……”

宋氏清世家，世手中却无一兵一卒，得天恩便可生、为天所憎就当死，从来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他们原本就因过去骊山之事了今上的霉，若如今再不识抬举回绝嫁女之事，那……

可——

陈蒙闻言摇笑笑，捋胡须的动作却是渐渐放缓，俄而回望宋澹：“陛下仁德宽厚、自不会计较那些陈年旧事,若宋公果真心怀报国之念，下分明正是时机。”

陈蒙离去之后宋澹与两个弟弟秉烛夜谈，宋澄一向老实本分沉默寡言，而宋泊则是一听完原委便当即恼得拍案而起。

皇后之位……？

“良机？这算什么良机！”

他的手微微发着抖，声音同样起伏不平。

既如此，那么……

“陛下虽重方氏，可为君主却总要向前看，”陈蒙摇了摇，神情间亦是萧索一片，“宋公当还有一双未嫁的女儿吧？既如此……可切记莫要错失良机啊。”

陈蒙讳莫如，两指细捻胡须、悠悠：“西北一线溃败，东侧谢氏也未必就挡得住东突厥，一旦战事有变都畿也将为胡虏鱼，又岂能算是安稳妥帖的去？”

宋澹心中一动,面上却是不显，只拱手问：“不知长文此言是指……”

正月里谏议大夫陈蒙曾亲下江南,表面说是为访故友、实际却泰半是奉圣命来探宋氏的风——他毕竟自新帝还居东时便侍奉左右，当是正正经经的天近臣了。

这一番忠心表得十足响亮，几乎已是在对新君保证将为其整肃盘踞于江南的诸多世家势力，陈蒙听后大抵也颇满意、称必将宋公今日所言上达天听，沉默半晌后又微微压低了声音，说：“陛下恤臣，自也不会令忠良寒心——若宋公果真赤血丹心一意为国，那这中皇后之位……”

“那逆王与钟曷大逆不与虎谋,以致如今中原动兵戈屡起,宋公却携一族在这温江南躲清闲，真是好福气。”

这句笑语状似调侃，背后却自藏有几多意,彼时宋澹也拿不准这其中是否夹杂天申斥，便只得半真半假地与之打太极,回：“长文有所不知……我与仲汲早北归长安同赴国难为君尽忠,奈何此前一步踏错却是无颜再上书陈情，而今困居江南实是情非得已啊……”

这话到为止、却是不肯再往更讲，一个“恐”字意味长，也不知是恐皇后娘娘大悲伤香消玉殒，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