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大地上,始终与地上的人而不是天上的神一样。我不感到不高兴。”抱拥的姿势下,他渐渐变得更像少年人。他含着笑意枕在史昂的胸口,“我为您作画吧,为在遗忘之前留下证据。”
少年心性,往往既可喜又可怖。拥撒加在怀里,史昂想的是眼前的少年人容色太盛,披散着的头发正像是自己噩梦中美丽得如同燃烧着的鬃毛。
星命既定。恐惧的标的已定,恐惧才开始生长起来。史昂辨不清是喜是悲,只长叹一声,放自己更亲密地拥抱自己的噩梦。
“好。”
对于战士而言,“作画”是一项离奇的命令。领命离开教皇厅,撒加就不再想教皇的恐惧和剖白。自继承双子座圣衣之后,他就已经默认自己不会有长久的生命。朝不保夕之身,思考漫长的回忆或者遗忘,或许也太多愁善感了。然而沉沉夜色总在谋夺人的勇气。撒加也难免思考起这些事情。他又潜进梦中,嘈杂的酒馆里狮子在吃回忆,他如在真空中无声无息。在旁人梦中,撒加意识到自己取代了史昂所处的位置。毋庸置疑,这是不可原谅的不敬。
“你回来啦……”加隆蜷在被子里含糊了两句,伸出手在空中乱挥着找他。
“真分不清你是在找我,还是向我挥拳头。”撒加握住他的手。
“有什么分不清?当然是挥拳头。”加隆勉强分出小半被子,手上姿势调整,与他十指相扣,“教皇又找你说什么去了?”
“小事情,我记不得了。”
“切。算了。”
“嗯,算了。”撒加背对着加隆躺下,在身边人渐趋平缓的呼吸声里,他不再害怕言明任何不敬或者恐惧,“只要我们永远不要相互遗忘。”
双子座绝非不会用激情澎湃的话语调动听者心绪。在人前,撒加是无可指摘的双子座战士。然而在二人独处时,撒加并不多话,更不会说多少带有表演性质的漂亮话。加隆笃信撒加此言没有半分夸张,正是因此,他才不由地担心。
“撒加……教皇到底……”
多年以后加隆携七海之威意图侵吞大地,大地上既无撒加,善恶分野也就没有意义。到那时他会想起少年时宁静的深夜和心中的惶恐,并对此作出遥远的回应,
“当然。撒加,我们当然永不相忘。”
撒加交给史昂的画像与史昂本人全无相似之处。人像夹在诗集里,说是画史昂,更像是荷马史诗里描述的英雄阿喀琉斯。史昂抽出诗集里的画像,胸口一痛。他已经预想到回答,仍然问,“为什么?”
“阿喀琉斯被凝练成人类美德的范式,比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更完美地体现荷马心中的美德。”撒加垂下头颅,“诗人以此杀人。”
“你模仿诗人,也就是说……”
“谈生杀多冷酷。”时日未到。撒加神情安静几乎有些忧郁。他主动游移了半步,“我特意学习了细密画的技法。”
“细密画”,来自古老波斯的技法带出一束稍有距离感的中国情调。史昂苦笑——无论在何种情境下,但凡撒加愿意,他总能聪明妥帖得过分。稍有距离的中国情调勾起年迈的教皇淡忘已久的故园之思。“你是说……”
“您看,回忆与遗忘并不是单向的。或许就连生死也不是。”
“过来吧。”久掌权柄,在神明沉睡的大地上,圣域教皇几乎就是人间至尊。他同历朝历代的优秀的掌权者一样——甚至更加——深沉和冷硬。此时此刻他前所未有地软了心肠,任由柔情腐化他。“过来,到我身边来,撒加。”
他始终不能不留顾虑地喜爱这名几乎无可挑剔的战士;他始终不能不喜爱离经叛道的撒加。
地上最不可原谅的罪愆往往发生在地上最光明堂正的地方。史昂注视着年轻的双子座披散的长发,美丽得如同燃烧的美德——奋不顾身的英勇、毫不动摇的忠诚、深不可测的智慧,全都烧尽了;全都烧尽了,才能美丽得不可言说。
“女神终究会归来。”
“女神终究会归来。”撒加昂首向高不可及的天空。看向任何人,他都乐意谦逊地低下头;看向无人的天际,他则高高地昂起头,沉默如同无对象的质问。“神的钟面上,圣战轮番进行,战士轮番流血,一切都预先注定。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