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喉咙发苦,一时忘情,竟然变拳为掌,向前一够,似推似扶,握住了撒加的手腕。“又是似是而非的只字片语,没有比这更廉价的忏悔了。”话已出口他才惊觉不对——由他来主动提“忏悔”二字,倒像是迫不及待地替仇敌找好了借口。
“谁忏悔呢?”撒加低垂着眼眸。穆看见睫毛的阴影洒在他眼下,万般柔情难解。他轻之又轻地下指令,或者作诅咒,“这是我的许愿。我对你许愿。”
说着他挥开穆的手,转身离去。他为穆留下一片狼藉景象,甜蜜腥膻气味交杂,顽固不散好像此后再也清除不尽。穆支撑着不愿意就此认输,“既要代行神职,又要预言自己的结局,你真把自己当成盗火者了吗?”
“盗火者可曾害死过你的恩师?别抬高你的仇敌,穆。”
望那道毫无动摇的背影,穆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年,谈及七感的磨练和招式的精进,撒加不似艾俄洛斯那样严肃一丝不苟,只是颇多夸赞。原来——他的严肃一丝不苟,他的毫不留情的贬斥和屠戮,只留给他自己。
“我明白了。”
“只不过……”
穆忍不住近前去听。撒加真正的坦诚永远轻忽得如同错觉一般。错身那一刻,穆听到的是,
“如果这里真是我的高加索山,那也很好。”
无需出拳,穆已经习得了辨别痛苦的想象力。他感到这个人——这个他并无分毫立场去关心的人——正忍受着痛苦。隔开数年时光遥遥相对,穆也对那时的双子座回以哀怜——那是令穆自己深感耻辱的哀怜,也是对一个与命运厮杀之人的哀怜。
“你的许愿,我确实收到了,撒加。”
撒加离开后的第二天,白银圣斗士,天箭座德里密找上嘉米尔,意图说服白羊座的战士同他们一道对教皇举起反旗。此事该如何处理,背后缘由,全都值得深思。然而第一时间,穆没有想他该想的一切,而是胸中痛楚,流连于无关紧要的小情小爱。
第一时间,他想的是,撒加为何来找他?撒加同他谈那些招式的关隘、人命的重量、真实的想象力,甚至剖开心血一般同他谈那些生生死死的痛切的愿望,难道是为了,难道只是为了……预防他与现今的圣域为敌吗?
穆拒绝了天箭座,然后多年来第一次传信圣域,说明事情经过。落笔前,他忍耐再三,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最终忍不住写道:
教皇没有必要为此等小事不远万里专程来到嘉米尔。
圣域仍然风平浪静。多年前他能按下黄金圣斗士叛逃甚至身死的消息带来的风波,这些年来他能抚平无神的圣域,如今他同样能收拢心怀不满的白银圣斗士。战士不学权斗,不擅心计手腕。于风平浪静中做到这一切的撒加,是否感到高兴呢?
不记得是第多少次了,穆支撑着制止了自己的思绪。
圣域的回信始终没有来。教皇对白羊座没有问询更没有追究。许久之后,来的是撒加本人。
“我只是来见你,与你说话。”
柔情可耻。可耻的柔情长年累月地伤害着穆。
撒加来的频率不高,也没有规律。有时候他只坐下,撑着额头小憩。有时候他在观看穆修复圣衣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说沿途的风声风声里倾倒的草木和草木之下死生不明的鸟兽。
“这里本是个荒凉的地方。教皇看不习惯,不是非要来。”
“我头疼。不好听的话,你可以少说两句。”他果真毫不设防地闭上眼睛。无论走至今天这一步是非功罪如何评判,他闭目休憩时只是静美。风声脚步声,近至他身畔,都先轻缓了三分。穆想起他探听到的关于圣域教皇的传闻,传闻中的教皇喜怒莫测,恩慈与狂暴俱存,仿佛截然相反的两个人。虚无缥缈的传言如今飘进他心头,再荒诞不经,也成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借口。穆忍不住抓住这个借口。
“你不是……‘他’?”有一个承担一切罪责的恶人,还有在他面前搅动糖霜显露真心的撒加,如果真能是这样……
“没有‘他’。”撒加忽地睁开双眼,流露出过分明显地冷嘲之意,“对你来说,也不应该有‘他’。”简直像是为自己的言语作注,撒加瞬息间出招制住穆的双手,向他展露出太过真实因而未免像是表演的凶狠。
“我知道……可我为什么落到这一步呢,你为什么叫我落到这一步呢?”穆也分不清自己是未及反抗还是选择了未及反抗了。他再难支撑自己说服自己,痛苦地仰起头直视着撒加,“你为什么叫我落到这一步呢?我本可以有光荣,有纯洁坚定,有最正当的恨。”
耻辱的痛苦如有实质。撒加作为维护地上正义的战士踏入圣域,走到今天他仍然冀望着为正义而战,结果他所有的冀望和行动,造就了眼前人不能以正义抚慰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