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梦或许也太戏剧化以至于有些刻意的愤世嫉俗,似乎他下意识地替未来辩驳。然而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无可辩驳也无需辩驳,因为但凡有心辩驳,总是有话可说。
而撒加恐惧的正是这样强有力的言说——禁绝了丑陋禁绝了恶臭,死被神圣化而无能反驳。
“我在圣山上学习用拳头杀人。”在梦中,向着已经被神圣的言说清理干净的荒原,撒加作出了承诺,“我也被拳头杀死。无可说道,更不崇高。我希望那是再多的爱与正义都遮掩不住的卑劣可笑。”
作完承诺,他就醒来。艾俄洛斯见到他淋淋漓漓满脸似是汗水,心头一紧,强笑着说,“什么梦能吓住双子座的战士?”
“不很稀奇。我恐惧只是因为我太软弱了吧。”
“你没有。”
艾俄洛斯将这场任务称作旅行。他不知道是否因为柔情杀人,这场旅行慢慢显露出不祥的面貌。在所有人当中,艾俄洛斯也堪称是最勇敢的那一批。以无匹的勇烈和由于勇烈而疼痛的真心,他轻之又轻地拂去撒加额角的汗珠,落下一个吻。
“我总想听你是如何想,撒加。”
“正邪不论,我感到疼痛,艾俄洛斯。”
射手座的心中没有无可转圜的境地、无可转圜的答案。双子座总成一个不合时宜的例外,在无可转圜的境地给出无可转圜的答案。
他们抵达目的地后先一道看了斗牛表演,又参观了圣家堂。照理来说这于他们并不非常合宜。撒加难以在意什么不该做不能做不被允许做,于是艾俄洛斯也鲜见地难以在意这些他本该在意的事物。正在离开教堂之前,星命指引他们见到了他们此行的目标——本代的摩羯座。修罗仍是孩童,穿着宽大破旧的麂皮外套,与瘦削极了的面貌相比,四肢显得过长,于是合十双手就显出一股拙稚可怜的诚挚。这样诚挚摆在面前,难以动摇。艾俄洛斯踌躇片刻转头看身侧的撒加,却意外地看到撒加走上前去,学着身边人们的样子合十双手,同样很是诚挚。艾俄洛斯觉得不妥,轻拍撒加的手臂,示意他先同自己走。
“你觉得不妥。”
“我觉得不妥。”
“回去再说。”撒加折返教堂。
被更多人认为是古老的神话的事情,被圣斗士认作历史和信仰。因其同时占有着久远的传说、现世的威权和对未来的应许而成一个庞然大物般的世俗宗教。身处其间,虔诚真正与血肉死生相连,难以保有其超越性的色彩。
如果他要继续做无可挑剔圣斗士,他不该再在这座教堂多留。然而在噩梦中的某一时刻,他不再想做无可挑剔的圣斗士。他走到修罗身侧,双方并不对视,他开口,
“你虔诚吗?”
“我正好路过。”
“那就可以谈了。”撒加垂眸看了一眼身侧的孩童,“你的外套很旧了。你饿吗?”
“你们准备给我饭吃?”
“看情况。”撒加清楚地记得他和弟弟流落街头时,史昂是如何找到他们,如何向他们宣讲神的恩慈和大地的爱与正义。他想他应当以史昂当时的言语为范本。“你要听辉煌堂正的无可指摘的话吗?”
“听完就给我饭吃吗?”
“我已经很喜欢你了。”他带着年幼的同伴饱餐一顿。撒加捧着一杯清水看他狼吞虎咽,问他如何看支配他的国家几十年的人。
“我听说他卑劣,他让威严沦为威胁。可是我想无匹的力量和长久的秩序本身就是正义的一种。”
“那么你会喜欢圣域的生活的。”撒加想等抵达圣域,教皇大人和艾俄洛斯会教修罗在圣山框定的范围内,何为“正确的表达”、“正确的思考”。在此之前,他尚且有闲暇,舒展身体,说些与正确无关的话,“但是在此之前,我带你去买件新外套吧。”
撒加和艾俄洛斯成功带回了本代的摩羯座。再多不妥,艾俄洛斯也在教皇面前替撒加遮掩过去。然而他自己总要问,总想问清楚。
“莫非除了圣山上的石像以外,世上所有人的信仰都是伪信不成?”
“你指责我傲慢吗,撒加?”
撒加躺在树荫底下,举起手在空中抓取了几次,又将虚空掷在地上,侧耳倾听。“怎么会呢。我不会用离你最遥远的词汇污蔑你的。”
“可我害怕的不是你将任何词汇用在我身上。”艾俄洛斯的动作有些艰涩的迟缓,仍是支撑着坐到撒加身边。“我害怕的是包括我们的信仰在内,所有石像、泥塑……随便什么,在你眼里都成为伪信。”
“原来我让你这么担心。”撒加忽感胸口刺痛。他遮掩着闭上眼睛微笑,“别担心。或许我所说的只是——从来只是——刻意的标新立异,戏剧化的愤世嫉俗。”
“你知道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