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阿尔泰弥斯》。
“‘迪斯马斯克’。像个艺术家的名字呢。听说圣域的人找到本代的巨蟹座时,我正好看到这幅画。”
“那时候……艾俄洛斯和修罗都不在?”
“只有我。”
我们还没有见过面的时候他就遥遥地、独自一人想到过我了,迪斯马斯克有些忘形地想着。诱惑者的话语是咒语。撒加一说“像艺术家”,迪斯马斯克努力得浑身上下从手指尖到头发丝都在使劲,想说出两句“像艺术家”的评论。
“这个女人,”他伸手虚指着画面正中的月亮女神,“不好看,而且占地太大了。我想看,我想……她脚下这个女孩转过身来,做到她的位置上去。”
“很好。”撒加说着便垂眸沉默了。迪斯马斯克踮脚弯腰,在亮堂的博物馆里偏作出了鬼鬼祟祟的样子,从撒加身边探出身体去看。双子座安静时的面容华美之至,又很是忧伤。迪斯马斯克尚且没有见过“神之化身”出手对敌时的样子,他自己更是未曾遭到攻击,但他感到疼痛。人在疼痛中心绪迷狂——该找哪一支画笔将总是背对着他的撒加画下来呢?可是又有哪一幅画框盛装得下……
“你想说的不是‘矛盾’,是‘傲慢’,而你是正确的。”撒加抬首望向画面正中华美的巨大的女神,“不彻底的未成功的反抗仍然是反抗;再不甘的臣服仍然是臣服。我是最没有资格对他们感到失望的人。”
即使到一切尘埃落定,迪斯马斯克连死都不止死过一遍,他仍然不能全然理解撒加说的话。再多难堪,战场上接连的败北,同伴们不屑的言语,迪斯马斯克觉得他只要别过脑袋,低着头摸摸鼻子,也就过去。而撒加是始终昂着头,张目直对着天空最高处的人。撒加有太多他所不懂的不甘心了。在伦勃朗的名作面前,他好像既不关心尊贵的女神,也无心看优美的少女,只向着迪斯马斯克不理解的地方,安静地不甘心。
“我没有那样想!”他只能苍白地——于是格外响亮地宣称。撒加轻笑着转过身来,食指竖起,示意他放低音量。
“哦。但是我想说‘我们’走。你要让我说‘我们’走。”
并非错觉,迪斯马斯克感到双子座的战士遥遥地睨了他一眼。如果“傲慢”一次需要范本,这正是最合宜的范本。然而那也——他竟然想——那也没有什么不好。这样想着,他快步跟上去。
“教皇说我的名字不像人的名字,你专程绕路带我看一幅画着巨大的女人的画,为了安慰我吗?”他摸了摸鼻子,大着胆子说。见撒加不反驳,他就继续,“那你们谁说得对呢?”
“算不算得人的名字,不是由我或者教皇决定的事情。”说完这一句,回程路上,撒加不再主动向他提起与任务有关或者无关的任何事。
他后来知道,这次任务之后,在交给教皇的报告中,撒加提出随着本代圣战时日将近,圣域需要加强对俗世权柄的掌控力。教皇大为不悦,当场驳回了他的提议。要求圣域“加强对俗世权柄的掌控力”的撒加,和在他面前表现得几乎希望反抗者坚持下去直至成功的撒加,有哪一个是假的吗?又或者哪一个都不是假的。
圣域从来并不超然。庞大的组织需要大量的人员经费维持运转。每一代的大小战斗都要靠大批即战力的人命去填。迪斯马斯克曾经在菜市场偷鱼偷肉,被摊主用石子砸,那是理所应当,是他那时候活下去的方式。现在他令换了一种方式活下去——他要面对敌人,来自大海的、来自幽冥的,穿着美丽的盔甲的血肉之躯;他要出拳;或者终有一天他要杀人。这是他现在活下去的方式。
在所有人当中,在他心怀诸多不解而又只能承受至今的大地上,是撒加——只有撒加——要他做一件与活下去没有关系的事情。
“除杀人以外,你总要再学一件事——一件无用的事——作杀至绝路时的退步。”
巨蟹宫里,凶神恶煞的面具是命运的表征;伦勃朗的《月亮女神阿尔泰弥斯》中,暗处一名扑朔迷离的老妇人成了命运的表征。迪斯马斯克知道当他在看画面亮处的两个女人的时候,撒加望向命运的表征。装腔作势着说了许多次,他仍然嫌“命运”是个酸得令人牙倒的词。越光明的越晃眼,越崇高的越硌牙。他只爱说他会说的语言,
“我就学画画。叫那座硕大无朋的女神挪开,叫我喜欢的那个优美的背影做到画面正中去,面向我……看我。”
当他决定学习绘画时,他心中想到的只是画下撒加。往后他挥手掷下所有他作为战士应当有的忠勇,也能向前追溯到源头。撒加用最顶级的亵渎引诱他铺展开一块空白的画布,于是在迪斯马斯克的画布上,所有牵涉到崇高的行径都被悬置了。唯有崇高退场,他才敢依靠想象描画撒加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