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终不该让我哥和强奸犯以同一种方式死去。
想来我这不长的人生里,满打满算活了二十六个年头。幸福过,不幸过。感受到风光恣意,也体会过肝肠寸断。本以为得到的东西已经超过常人很多,可回过头来看也只有两个人真正爱过我。
我原本只想守着这两个。其余人头畜鸣,行同狗彘。我可以不听,不看,不在乎。
但往往事与愿违,一辈子都在事与愿违。外界不肯放过我,人间不肯放过我,收我走前还要与我清算所有罪孽。
15.
我从警局回到家,我爸就站在门口等我。
他难得清醒,手里拎着菜,看到我过来,把手里的菜晃了晃:“买了点牛肉,炒着吃。”他观察我的脸色,发现没有异样后,转身上楼。
我们那顿饭吃得沉默。他跟我聊邻居家一些闲谈,跟我聊他在家给人家审稿子遇到的一些趣事,还跟我聊潘塔罗涅告诉他的关于医院的事。最后他看我兴致不高,便知趣地停了话头。
“你一会儿歇着吧,我来洗碗。”
我爸夹了一块牛肉放在我碗里。
17.
他晚上又犯病,闹得屋里一阵响动。
我起床,发现房间的灯开着,走进去时,他坐在地上,攥着被子一角呜呜咽咽。我过去想扶他起来,我爸却紧紧扒着柜子不肯。我想使些力气,又担心他受伤,最后只能好言哄着。
他说:“我是个杀人犯。”
我抱住我爸,他挣了一下,没挣开,然后在我颈窝无声地流泪。我拍他的背,扶住他的后脑勺,要把他嵌进我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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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闻到他身上薄荷沐浴露的味道,我说:“你不是。”
我的手指无意识痉挛,但却按得他越来越狠:“他是活该,你是为了保护我。我说了很多次,那只是个意外而已。”
他的呼吸平顺下来,似乎像睡着一样。于是我松开他,结果发现他的目光清醒无比,神情冷静:
“那不是个意外。”
我爸看着我,小声用气音说:
“他掉下去的时候,还活着。”
16.
我去了安山寺。
我隐隐有预感,我从以前就这样,想留的人身死异处,想保的人成了残废。我想给我爸求一截平安绳,至少自此可以护佑他之后的日子平平安安,再无风雨。
可跪在三宝佛像前,我又恨得不行,我要的愈发多,甚至难以清心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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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不甘的。恼怒的。
十年前的案件还要纠缠、五年前的爆炸还要翻案,达达利亚之前林林总总挣的黑钱他们迟早也会查个彻底……我盯着膝头凹陷的软垫,空中飘着的几缕禅香像是会杀人的细线,紧紧勒住我的脖子,让我呼吸不得。
警察还会找上来的,只要他们肯查,化工厂的事情不过是早晚,背后牵扯出来的人命和外债也不是倒闭就能洗清的。若陀死了。达达利亚死了。他们已经抓到我这条线,不把这座坟刨个彻底不会放手。
我命烂成这样却总死不成,关键时候总有人拉我一把,倘若这时候又来人……
我猛地抬头。木鱼声夹在诵经念词中,一下一下在庙宇中悠扬回荡。眼前的佛像面部慈祥,丰腴圆润,置身于暗色庙宇的烛光之中,倒像给这尊佛像渡了血色。铜黄的身形上投下模糊的阴影,在他悲悯的神情中增添了几分压迫。他似闭着眼睛,不愿看人间悲苦。
原来如此。
17.
达达利亚说的没错,安城的店铺留不住。
百货大楼开张有多繁荣,过了一年就有多衰败。前期宣传大力,但是消费水平不符合普通民众,租金又贵,这地方风光了一段时间后,几层楼一圈店铺空了三分之二。
液压电梯里贴了一圈广告纸,上面还有不少彩笔涂鸦,写着乱七八糟的数字,一个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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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安城百货天台向下望时,总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倒不是之前看爆炸的那一次,而是很早很早之前,似乎有些东西被我忘掉,现在突然又清楚地浮现出来。
想起来了,住在家属楼的时候,我也经常从窗户向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