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师,越往西行天黑得越迟。他们抵达沙州时已接近夜半,城内行人依然往来互动,商贾宾客络绎不绝。比起瓜州城里的喧哗和热闹,此处又是别样的攘来熙往、鼎沸笙歌。城中的守卫军调度分明、气势森然,可知是此地的都督爱护士卒,治军有方。只是他们行踪隐秘,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才乔装打扮,一行人拆分成几支零散的商伍进了城门。恰逢沙州府内有一位吴员外,正是昔年明教教主陆危楼途径此地时的旧识。得知少主沈酱侠远道而来,吴员外立即为几人安排了接风洗尘的酒席,邀他们入府一叙。沈酱侠却之不恭,亲自带着柳浮云和叶炜二人前去赴宴,暗中则是安排明教弟子隐遁城中打探消息。
自西域通商以来胡乐传入中土,在大唐盛极一时。吴员外本身便是一位精通音律的雅乐之士,尤好管弦丝竹,在府上亦养了几名伶人乐工,席间八音迭奏、鼓吹喧阗不绝于耳。酒至半酣,他乘兴而起下场击鼓,请沈酱侠一行为自己伴奏。沈酱侠笑着推拒,称自己是十窍中通了九窍,对音律一窍不通。吴员外遂将目光投向了柳浮云和叶炜,道:“不知二位可有什么看得上眼的乐器,大可在此间挑选一二,才不负今日的宴饮之乐!”
叶炜刚要答话,忽听见屋檐上的瓦片响动而过,转瞬又消弭无踪。习武之人一向长于听觉,即使是信不过自己的眼睛也要相信自己的耳朵,叶炜见柳浮云同样眉头紧蹙,索性替他答道:“某虽不才,却可为员外弹剑助兴!”说罢掣出长剑置于膝上,屈起食、中两指叩击剑身,轻声和道,“鸿雁搴南去,乳燕指北飞。征人难为思,愿逐秋风归。”他唱的正是一曲吴语小调,寄情衷、诉愁肠,兼之剑声叮咚清越,更显得绮丽婉转、柔美动听。吴员外听罢连连称赞:“好剑,好曲!”
余光却见柳浮云摇了摇头,示意敌人并不在席上。叶炜抬手敛了凶兵,举起桌边的美酒仰头喝尽,笑答道:“更要多谢员外的这壶好酒,果然不同凡俗!”
吴员外连连痛饮了几杯,又提议趁着夜色联句提诗,便以咏月为题。沈酱侠已经婉拒了一回,不好扫对方的兴致,见柳叶二人皆无异议,才率先宣令道:“月明如帛练。”说罢喝足了一杯酒,将杯底翻过来予众人看。
吴员外已有些蹒跚,回到位子上思忖片刻方说道:“月白似琼瑶。”
叶炜幼时曾被父亲耳提面命地教过几日,因此心下有数,此时见柳浮云正看向自己,便捏着酒杯坐到他身边,言笑晏晏道:“长幼有序,这一句还是二哥先来!”
他一向做不来克恭克顺的模样。
这句话除了饮酒时的痴态,还暗藏了几分锋芒。柳浮云沾杯过唇,轻笑续道:“月冷拟云冻。”也跟着抬了抬杯子。
叶炜盯着他的杯沿,嘴角含笑,联上最后一句:“月落问斗杓。”他心道这柳浮云思虑甚重,行事又谨慎,就连宴饮时呈上来的葡萄酒都不肯吃上一杯。
吴员外连说几声“妙极”,亲自取来笔墨将其誊抄在蜀纸上。直到杯盘既尽、宾客皆散,叶炜跟在柳浮云身侧缀行而出,才不忘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装聋作哑?”
柳浮云反问:“你指什么?”
“不说?”
叶炜自忖抓到他的把柄,身影一晃,人已经站到了柳浮云面前,伸手从他怀中摸出一支玄英色的箫来,问道,“那这是什么?”
原来早在同行的这些日子里,他便已将柳浮云的随身物品暗中记下、无一遗漏,乐器自然不在例外。他正要逼人就范,谁知柳浮云却说道:“这可不是用来吹奏的——”
叶炜身上没有内力流转,自然察觉不到。柳浮云随即接过长箫,持一端贴在他的手腕上,叶炜顿觉一阵吸力从箫上传来。他“哎哟”一声退开两三步,又听见柳浮云笑着说道:“此物是由黑铁白锡炼成,可吸蚀内力。又唤作噬魔。”
乌漉漉的长箫在他指尖转了半圈,映着月色,透出几分摄魂夺魄的诡谲。叶炜忍不住多看,忽又听到风声响动,二人对视一眼,俱是心神凝重,只觉来者不善。柳浮云佯装被他说服,将风口挨到唇边,吹了一节《关山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