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百万是十岁那年,在流浪街头抢狗食时,被孟宴路过菜市场捡回来做学徒的,算起来已经跟了孟家三十余年。孟宴在世时,孟家码头刚开埠,就认命他为总把头,码头经营了十几年后,他眼见着孟焕章接手生意,码头管理越来越稀松,本来孟宴不让干的买卖,孟焕章根本不过问,又有大量人口贩子头目找到他刘把头求合作,利润之高令他再没有理由拒绝,刘百万靠人口生意一夜发家。
这才有了刘府,有了六房姨太太,有了得利黄金七十万两,有了数不清的珍藏异宝摆满了他的宅子。
孟庭静好整以暇地搬来一把黄花梨木椅子,在房门口坐下,不言不语,弄得刘百万一颗心悬着七上八下,脑子里嗡嗡地响着,一桩桩过着自己这五年来犯下的罪过,每一桩都够孟家家法宰他一条命了,冷汗是一把一把地往下淌。
打手这时押来账房的老先生,老先生已经被这阵仗吓得筛糠,哆嗦着被按跪在孟庭静脚下,紧跟着进来的听差把一摞账本哗啦啦扔在地上,道:“少东家,能找到的都拿来了,里面没有。”
孟庭静甩甩手里的勃朗宁枪,和煦道:“把刘百万拿过来。”
孟庭静身后满身腱子肉的黝黑打手迅速冲上去,刘百万深知自己逃不过了,定定地站在原地。几个飞踢,刘百万来不及躲,猛地被踹翻在地,挣扎扭动了两下,被打手拖过去按在孟庭静脚下。听差的在地上预先铺好了两层薄毯,薄毯是从刘百万房里柜子翻出的,打手拽出刘百万的右手,踩在毯上。
刘百万脸贴地,看到被拖进来的账房,心里已经凉了半截。他大声叫着:“孟二少爷,少东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孟庭静笑眯眯地起身,弯腰蹲下,拿枪口贴着刘百万的一根手指,却是抬头看向账房,问道:“账本呢?”
账房老先生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身上只穿着件里衣,显然是从睡梦里被薅起来的,他道:“少东家,如你所见,这些就是全部了!”
孟庭静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为了防止惊动周围住户,枪上带着消音器,伴随一声怪异的闷响,地面上刘百万应声惨叫,猛地浑身抽搐挣动起来,薄毯上血肉模糊一片。刘百万的一根食指已经断开,飞出半米远。地面冒着烟,显然已经被枪子儿夯出了窟窿,但事先铺好了毯子,所以砖屑溅不出来。
寂静的刘家大院里,只有这间房屋回响着刘百万杀猪一般的哀嚎。
孟庭静挪动枪口到刘百万下一根手指,声音冒着寒气,又悠悠地问:“账本呢?”
账房老先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已经吓得尿了裤子,哆嗦着干瘪的嘴唇不敢说话了。
空气里的血腥味,枪药味和尿骚味一起涌动着。
刘百万一身大汗,黝黑的皮子在灯光下如油一般发着亮,他当初看孟庭静回国两个月都没怎么露面,还当他是胆小怕事,随了孟焕章。却从未料到这个孟二少爷面上秀雅,今天夜里突然气势汹汹地直接是想把人赶尽杀绝,竟是个阴森森、不折不扣、心黑手狠的土匪性子!
刘百万眼见下一个手指不保,心里急得冒火,手上疼得煎熬,但没法子认——如果认了还有一副账,孟家家法他是知道的。孟宴老爷子在世的时候,雷霆手段地处理过几个人,他才得意得以坐上了如今的位置。在孟家家规里,贩卖人口是死罪,制作假账是抄家。
孟老爷子死了这么些年,这些家规本以为已经成为故纸堆上的摆设,结果却没想到被一个不起眼的孟二留学归来,重新捡起。
他硬着头皮大声喊道,仿佛是为了自己壮胆:“刘家确实只有一副账!”
又一声闷响,刘百万扭曲着身体再次惨叫。两个在被窝里躲着的姨太太一开始还尖叫,这会儿已经吓晕过去,被一起拖去了院子里,和刘家其他人一起被看管起来。
孟庭静把枪口挪到了刘百万的脖子上,低着头,温声道:“刘百万,想好了再说。”
刘百万一颗心仿佛被活生生扔在油锅里炸,他已经下定决心憋到底,哪怕残废,哪怕憋到命尽于此,也好过账本暴露,失去所有,再按孟家家法大海抛尸!
他还想活,这么好的日子,他不想放手!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