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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茕茕伫立在他寝阁的阶砌下，遥遥寒空中，冷月如霜，那般素冷冰冽的光，从阶畔生的几树白梅间，离披斑驳地滴下来。一缕薄风，簌地穿过了枝叶，幽幽的，如同呜咽，梅影瑟瑟微动，谢云落在地上长长的影，恍若也随着这被冷月浸透了的梅，孤瑟摇，摇碎了一地寒，满袖清霜。那寒彻纷碎的霜，脆声凌凌断，自沉沉似雪的荫，骤然跌落在谢云的衣袖上，顷刻便细密地凝结了，荧然有光，像一来不及，永不能被拂拭而去的冷泪。

谢云回过神来。

分明只是几级青阶，一阁门，不过咫尺之距，却令他觉得，远似蓬山，迥若沧海，只堪相望，不能相近。

不知站了有多久，只站到眉好似也凝满了霜，但闻更楼上遥遥地打了三声，已是夜半。这声声更鼓，如撞破了梦寐的惊雷，轰然坠落，谢云转便走，那更声咚咚，像是犹响在他耳畔，一声比一声的且骤，仿佛，他离开的步伐便更快更急，他亦不知自己将去向何，密不透风的漆黑寒夜里，一重重楼台树的影都要向他倾压而下，每一枝影里，都藏着同一个人轻颦浅笑的痕迹，他却不敢抵挡，他明明想逃脱，却又害怕，害怕要是当真逃过了，从此黄泉碧落，紫陌红尘，会再也寻不见他一丝半缕烟痕。他突然觉着无比可笑起来，揪着心，一阵阵地滞涩发苦，原来，穷尽这一生，他可以握着一把剑，与无数的命运相抗，却独独抗不过这一桩。原来，何止是记忆里呢，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不他今后还会不会回到这里，他注定都只是一个被困在这山中，惨淡飘泊的孤魂野鬼了。好，真的很好，事到如今，这个人终于如愿以偿了，谢云已成了鬼，可这个人竟还不知餍足，仍旧顽固地纠缠着他，朝朝暮暮地不肯放过他，来索他的命——忽然，他的足下一顿，前一只缟羽伶仃的孤鹤，铮铮地从寒潭芦丛间飞起，面上一钩冰冷青白的月影，纷摇晃，又被断梗支离的残荷割成了极脆薄的碎片。

更何况是相亲。

“你不饿，那我可要继续生气啦！”

天涯此时戒。

金粉与烛倏忽一。谢云顿时拍案而起，“刚才的账还没算完，我要罚你。”

他语轻轻，手轻又轻地牵了牵谢云的袖角。

但他没有跌去，一双手臂死死地缠在了他的腰上。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师兄既然已经回来了，为什么还要走？”

没关系，这一次还是我先离开你，我永远都要先离开你，我要抛下你，永远都要第一个离开你。

因为，那个人不灯烛，几时睡下，几时醒，在很久以前，就已和他无关了。

哎呦呦，好绕呢。

李忘生的寝阁，窗内未灯烛，窗间窗外一片昏黑寂静。想是阁中之人，已早早睡下了。

谢云的眸亮晶晶的，葳蕤双睫上，如铺坠了碎金，悠悠璨熠地眨动，小小地扇了两扇漾漾金粉，他歪着，托着腮，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耳垂，半晌，方低低缓缓地，温声悄问了李忘生一句，“那你呢，你饿不饿？”

就罚、就罚你跟我说，说让我帮忙把你上剩下的另一半衣裳也脱光好了！

“我不饿，我吃过了……”那金粉烟烟霏霏的，好似下一秒，便要拂到李忘生的面上，蒙蒙暧暧，熏人醉，竟令他好不容易，心痴意地说完了这一句话，只七个字。

谢云一边蹙眉责怪着他，一边急忙解下肩上的黑羽大氅，将人裹了个严严实实，只一月洗莲萼、凝晓的脸。

二人的语声再度绾系到了一起，牢牢地打了个死结。羽氅上犹带着谢云的温和味，李忘生拽氅衣，抬眸望着他，一字一字地说，语气是谢云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从未在他中听到过的孤注一掷、不肯回转。听得他，他甚至要疑心李忘生已被游于夜秋月之下的妖狐媚偷换了魂魄，就像他同样不敢相信，李忘生会踏冷而来，燕一样地投他怀中，一双手臂无限柔依恋地攀绕住自己，双眸静默无声地向他诉说着，说虽然每一天，天上都飘过那样多的云，云会变绵羊，变兔，变，变雪，变作朝霞，变作明月……却没有任何一朵云，是我心里思念的那一朵。

唔？那，要如何罚呀？

可他若不是李忘生，还能是谁呢？堂夜永，银屏开，珠箔，他连鞋袜都未来得及穿好，枕痕犹印脸，是双枝叶的芙蓉，他仓皇下堂，匆匆踏冷而来，极浅淡的蔷薇的，贴上了谢云如月光一般凉的颊。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重叠在了一，分不清谁是谁的，说不清，听不清，一生一世，都糊糊涂涂。

“夜这么冷，你只穿这么就跑来了？”

为什么要说，早早。

我的云，只会变作师兄。

倘若谢云再往前一步，就要跌这森然刺骨的潭当中。

单罗衫之下，隐隐透羊脂玉般的肤光，十指秀长，右手指上，了一只嵌珠的旧银戒，被冷月一映，泫然生辉。

“我不回去了。”

“披好，我带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