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下的双股芙蓉钿带,茜红宝光微动。李忘生静悄悄地支起身,向外一望,睡在小床里的绵绵还没有醒,他低下头来,眼光柔和地注视着她娇小如桃瓣的脸庞,又怕惊着她,便卧回到了谢云流的怀中去。
他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和谢云流见过面了,更毋论像现在这样的肌肤之亲。一直以来,他们之间固然有所关联,但这样的关联,一如飞落在窗边的一片脆弱的雪,兴许在下一刻,就会在日光下消融殆尽。
而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李忘生定定地凝望着谢云流,从一双朝云秋山似的眉,望到尾拖丹凤的眼。谢云流的睫毛很浓,浓得像染烟和露的蝶翼,蝴蝶的翅膀那样青郁浓重,于是,总也飞不过那一带岑寂的山岚,山岚间,还有着深曲的折痕,是皱起的眉。自从他又见到他起,他的眉便时常是皱着的,即使是在睡梦中,亦不能平。
为什么要时常皱着眉呢?他因何而悒悒不乐?
他悄无声息地环住了谢云流的腰,贴上来,静静地吻他。
他的唇瓣很干燥,却柔软温热,像李忘生在书里读过的,弥漫于昆仑以西的沙海。细砂如浪,在烈日之下流动着金丝银缕的波光,迷梦一般地寸寸吞食着脚踝,若是在这片海上走得越远,就会陷得越深,终将被如绸如缎的梦所淹没、掩埋。
可李忘生还是想陷进这个梦里,尽管有很多人告诫过他,这是一个会令他遍体鳞伤的梦,他不该留在这儿。
痛吗?或许吧。有些痛楚,就算从前不懂得,如今也懂得了。
可就算是痛的,他也想抱着他,吻着他,如果,能变作绕在他腰上的一条衣带就好了,这样就能够日日亲近着他,交缠相依,长相守,不分离。如果……如果谢云流没有突然睁开双眸,吓了他一跳的话。
他的吻被迫戛然而止,人则脸红耳热,不知所措地躲进了谢云流的怀里,一颗心里满载着羞涩与忐忑,又有着形容不尽的欢喜。千万缕绸缪悱恻的情意,一齐汇聚成剧烈的急流,他的心要载不住了。李忘生觉得发昏,并且喘不过气来,只好更贴近他一些。他整个人已黏在谢云流身上了,气息香软,谢云流能感觉出那对花蕾含蕊般的滑嫩乳尖,正甜甜乖乖地磨蹭着自己的胸口。
他知道他不该去想那种事情,但又无法不想,也只有在做那种事情的时候,他才能抓到一丝李忘生属于他,不会离弃他的真实感。尽管这丝所谓的真实感,仍是捉摸不定,似真似幻。
他还想问李忘生:怎么不继续了?
然而,他没有问。谢云流极力忽视掉了李忘生刚才磨蹭着他时,自己所起的反应。事易时移,他也不再有心情去思虑探寻李忘生充满柔情蜜意的皮囊下,是否还藏着另一张面具。也可能是他太过于自信了,李忘生还需要对他戴着面具吗?他还值得李忘生这般费神吗?
“我会带着绵绵走的。”过了好半天,谢云流才说,“你想让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我们就什么时候离开。”
“什么?”
听到谢云流这句话,李忘生一愣,神色变得分外错愕,他听不懂谢云流话中的意思,“带绵绵走?师兄要带她去哪?”
“你给我写了信,不是想让我带走她吗?毕竟,她总留在纯阳,也不是长久之计。”
谢云流自觉脾气已经好了不少,以至于他为自己异常平淡的语气而颇感震惊,假使是在数年前,他必定要愤怒地质问李忘生的。他该质问他什么呢?质问他为何总是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是真的不懂么?质问他为什么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对他的好,而他为什么却不能对别人好?这也无妨,他可以不对他好,大难临头时,他也不必为他做什么,可是为什么他连一句好听的,虚与委蛇的谎话,都不肯说出口呢?是不屑对他说吗?
“……师兄,你误会了,我没有要让绵绵离开纯阳的打算啊。”
没有要这么做的打算吗?那么,你曾想过要让她离开吗?倘若她的父亲不是我,李忘生,那封不过只字片语的信,还会出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