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气那只小乌龟。师父养了那么多乌龟,他想带一只回刀宗去,不管怎么说,刀宗的天气都比冰雪峨峨的华山好一百倍、一千倍,翁洲有年年皆碧蓝如洗的海,急匆匆的海风总是挽着灿金的日光,一阵阵地吹来了洋溢周身的暖。海滩上还有数不清的螺贝、珍珠、小鱼、小虾、小螃蟹……小乌龟来到海边住着,一定会过得开开心心。
但谢云流刚离开华山一天,只见本来喜欢到处爬来爬去的乌龟趴在他的刀匣中,一下子变得不吃不喝、无精打采,尾巴和头都蔫蔫地缩进了壳里,拿着饵食与茅草逗了半天,也不愿钻出来看一眼。
莫铭无计可施了,他愁眉不展地抓起一把饵,又心事重重地放下。这可是宗主的师父、纯阳宫的祖师爷爷吕洞宾喂过的乌龟,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谁能担待得起呀?没奈何,他只能回过头去,求问站在身后的谢云流,究竟该怎么办。
宗主还是一副深远沉郁、高不可攀,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莫铭敛声屏气地等着他发话,等了许久,也不闻其声。正当他以为谢云流不会再说话了,谢云流却语气平淡地道,“再送回华山吧。”
莫铭点了点头,“是,那就交由弟子送回——”
话音未落,谢云流打断了他,“不,我送回去。”
非鱼池的水常年都是冷的、清的,在漫山的霜月夜雪中栖着,寒意越发彻骨,连波纹都不起,犹如一泓凝冻千年的水晶。然而,谢云流手心里的小龟,乍一接触到冰寒的水气,立即活泼泼地钻出了龟壳,快步爬向非鱼池,粗短的龟足划开了水面,转瞬间便隐入了池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池畔,只剩下了一个孑然伫立的谢云流,披着一袭沾了数点碎雪的漆黑大氅,几欲融入夜色。
四下那样静,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又回来。他临着昔日曾照过自己影子的池水,独自站了一会儿,想,该走了。
他转过身去,突然听见了哭声。
哭声又轻又低,隐隐的,一点一点的,却要将他的心疼碎了。
所以,谢云流实在很生气,不是因为李忘生总是对自己说抱歉,仿佛除了抱歉,再没别的话可说。倘若不是为了归还这只没甚眼色,放着好好的天高海阔不去,偏要回到这等苦寒萧索之隅的小龟,他根本不会再回来。李忘生就算哭死,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他上了一趟华山,入了九老洞,了结了此间诸事,他已问道解惑,还了自己一身清净,今后只管心无挂碍,携日月、负霜刃,飘然往天地最寥廓浩大处行去。所以,他要物归原主,他要将纯阳别册还给李忘生,所以他不必见李忘生的面,不必向李忘生告别,他要离开,他要云流四海,他要肆意洒脱,他要问心无愧,他要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哪怕是,落荒而逃。
可是,李忘生哭了。
他不能让李忘生哭,要是李忘生还在哭,他身上的包袱累赘就甩不掉了。若有一日,传到江湖中去,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又要指责他铁石心肠、无情无义、狠心薄情。到那时,他只怕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还怎么光明正大地远走高飞呢?云该怎么无牵无挂地流去四海呢?
所以,李忘生不能哭,不能哭。
覆着清寒月晕的翡翠衾,似一掬冷而滑的流沙,沉沉的长夜里,好像只听得到谢云流微颤的呼吸声,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流沙,好不容易,终于捧住了一朵瑟瑟发抖的玉色落梅,清丽柔白的花瓣凝满了露水,愁思楚楚地坠入了他的手心,点点滴滴,拂拭不去。
谢云流想说,对不起。
他还想说,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那只是书,不是我。”他涩然地说,“我在这儿。”
所以,你乖乖的,不要哭了。
他垂下眼帘,来吻李忘生,将眼泪含入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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