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期待起与叶小钗的并肩作战,地下车库的徘徊自然取消,恨不得电梯攀升速度也随心情的涨幅提升。年轻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汇报午餐到底是红烧排骨还是青椒小炒肉已经习以为常。叶小钗的工作车间规定不许带入手机,但他总会在工作结束的第一时刻回复信息:看起来很好吃,今天还是吃盒饭。
附图一张朴素的塑料餐盒,里面油水不足,水煮白菜与蒜蓉上海青横行霸道,呈现一种灶火过猛的蔫黄。素还真手一颤,发过去一个五十块钱的微信红包:请你吃点好的。
他说谢谢,但从不收红包,也并非察觉不到他显而易见的示好。红包领取时限过期,他发来一份色香味俱全的隆江猪脚饭,语气仍是淡淡:今天吃了猪脚饭——仿佛无声地宽慰他放心:你看,我有在意你的叮嘱。
那段时间素还真的梦境反复无常,游戏里光怪陆离的特效从现实移植脑电波,渲染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一比一复刻游戏中的对战地图。夜幕降临,釜山灯火通明,五颜六色的彩灯描摹出未来城市的坚硬轮廓,漫天人造卫星的光亮穿梭宇宙、大气层抵达地球表面。尚未被现代化审美侵蚀的山崖半角,千年古寺耄耋老矣,青铜巨钟声声低鸣,露天石台散落一地乳白月光。他缓步拾阶而上,并非操纵或化身人物建模,西装革履,原原本本,下班时同一套装束。圆台之上,江海之前,一人倚在栏杆旁边,满身清霜。蓦地胸腔漏跳一拍,旋即拼命震跃起来,素还真在他身后站定,出声唤他:叶小钗。
他回过头,衣袂翩翩长发飘飘,五官被发丝间的阴霾笼罩,徒留蜿蜒起伏。他似乎绽开微笑,似乎又没有,唇角浅浅弯弯,一张一合,情不知所起。他说,素还真。
“我昨夜梦到了你。”斟酌良久,素还真轻声对另一头说。耳机里传来枪声连绵,屏幕前方战火纷飞,他操控安娜朝敌方中央丢了一个禁疗瓶,霎时荡开满片紫条,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叶小钗心领神会,源氏提刀跟上,周身萦绕诡谲绿光,如一条鬼魅穿梭人群间。伴随着终极绝招的语音系统响起“团灭”的提示,通体包裹仿生盔甲的日本男人回到抱着狙击枪的埃及女性身边,叶小钗沙哑的嗓音同时响起:“什么样的梦?”
“釜山,记得吗——寺院那张图。”敌方重生后立刻奔赴素还真护送的运载目标,麻醉镖起手,两人转瞬间收掉偷袭者性命。源氏毫无表情的面罩转向他,示意他继续讲述——“你站在山顶的石台上,250血包的位置,回过头和我说话,然后你笑了。”
他羞赧地咳了一声,难以捕捉的俏皮尾音。运载目标接近终点,敌方的D.va重生后携微型飞弹而来,锋芒直指素还真挂在后方的安娜。日本武士横刀挡在安娜面前,拦下大半伤害,接续几记迅速而精准的飞镖将机甲打爆,叶小钗的英雄行云流水地拿下最后一个人头,“胜利”二字伴随激昂热烈的进行曲浮现在屏幕上,素还真眼疾手快地将其余四个队友的欢呼静音,寂寥的语音频道唯有一个人的呼吸,他说:“我昨天也梦见了你。”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忘记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梦了。”
素还真摸了一下右脸,滚烫烙手,疑心是暖气过于充沛,欲盖弥彰地推开书桌旁的方窗,伸手再摸,还是先前炙热。他轻轻叹了口气,掌心抚上结霜的玻璃表面。他许久不出声,叶小钗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想你。”这话如此顺理成章地从喉咙里滑出来,与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没有分别,年轻气盛所以急不可耐,等不及玩弄情感的把戏,等不及欲擒故纵,等不及暧昧调情。他看见指尖下出现一张瘦削坚硬的模糊面孔,拥有清澈的目光与朦胧的嘴唇,似入梦境,正在梦境。于是剩余的语句像流水理所应当地淌了出来:“我在梦中想:你有着一张怎样的面孔?如何用力想象、如何拼命构建,都无法将那眼睛鼻子嘴巴具象化——可你确确实实是在微笑的。你像源氏那样提着一盏明亮的孔明灯,回过头来对我说:‘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我又欢喜又失落,倒是希望你再补一句‘今晚月色真美’。梦戛然而止,我突然想见到你。”
“叶小钗啊。”他无可奈何地喟叹,没等对方发出任何一个音节,他将耳机摘下,随即切断电脑电源。窗户的罅隙间传来风声啸啸,素还真捂住双颊,心脏振动铿锵有力。
还是滚烫。
自上次不明不白的突兀告白后素还真再未登录游戏,叶小钗似乎察觉到什么,微信一声不吭,往常准时准点的早安午安晚安被无故撤销。素还真点开与小猪麦兜的对话框又马上退出,整装戒备以防对面跳出一个气泡令他惊慌失措。聊天时间停留在三天前,下班时透过车窗看见路旁一家装修精致的Bistro,走进小店他要了一份鲜嫩可口的菲力牛排,切面粉红,汁水流溢。他第一时间拍下照片传送给了叶小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