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愣,尔后笑了,扭头对里面的人道:“他回来了,你应当是放心了。”他又侧身过来,风度翩翩地伸出手:“我是素还真,你父亲的朋友。”
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心头燃烧,逐渐燎原,金少爷没有同他握手。他冷冷地看着素还真,手里装着水饺的塑料袋被握得皱了起来,男人也不尴尬,很是得体地躬了躬身,笑:“素某失陪,改日再来拜访。”
院里多了些包装精致的礼盒,整整齐齐地叠在一块,更显得他手中的食物寒酸。叶小钗蹲在那几盆蒜薹前,见他来了,竟稀罕地弯了弯唇。他并未感到惊异,心头那火烧得更甚。恨意像是在心底蛰伏了许多年,在今日的浇灌下茁壮起来。他把那两份水饺扔在地上,汤汁流了一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打颤,扭曲得像是被恶鬼掐着脖子:“你这个婊子。”
叶小钗站起身来,眼底的光仿佛被打散的湖面,搅拨荡动的涟漪。他张了张嘴,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十指搭在身侧,拧着用力的拳头,关节上泛起淡淡的白。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有情,泛滥的湖光波涛汹涌。
他感到眼前一花,随之到来的是左脸热辣的疼痛。他偏着头,嘴角流出一条细细的淤血。余光中,叶小钗扶着墙柱,大喘着气,举起的右拳还未松开。他荒谬地感到一丝扭曲的快意,和着湿漉漉的雨汽,终于碎成了一片荒芜。叶小钗不再看他,转身便往屋内走。他追上去,眯着眼大笑,眼角却沾着几滴潮湿。他大叫着那些侮辱又恶毒的词语,像是为了迫切地证明什么,几乎语无伦次。当他走到门前,被眼前的景象怔得浑身冰凉。后知后觉的疼痛浮现上来,只见屋内亮着一盏温馨的灯,桌上满满当当的摆着四盘菜,还蒸腾着微微水汽。
他落荒而逃了。在万家灯火的除夕夜,漆黑夜空中不断绽放着璀璨的烟花中。一张三十块钱的火车票,从南至北,跨越半个国度。此后,他在黑暗中摸爬滚打,挨过刀子也砍过人。别人问他是哪来的,他只说自己无父无母,从小就是孤儿。愤怒同疼痛合媾,恨意与爱情颉颃,伴着他踽踽独行过天南海北。偶尔在梦中,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皂香。
金少爷醒来,左肩仍是疼,但已消去不少;口唇干燥,旱了三天三夜似的,几乎要烧起来。他转了转眼,肺里涌出一股浊气,叫他咳得天昏地暗。身旁递来一杯清水,他如同久逢甘霖,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视线清晰了些,才发现这就是那幢旧屋,内里装潢,一个也未曾更改。他艰难地朝身旁看去,先是一缕银色的长发,轻柔地搭在他的手臂上,尔后是穿着单衣的上身。他瘦了许多,骨头突兀地凸出来,染上了些岁月的气息。男人姣好的脸倒是未曾变样,时光善待,仍是俊秀清丽,许多次在他青春时躁动的梦里出现。叶小钗淡淡地看着他,见他清醒,便将茶盏放在一旁,站起了身。他害怕他走,忙抓着他的衣袖,挤出一个字:“别。”叶小钗张了张唇,还是默默地坐了回去。他躺着不自在,叶小钗便拿了枕头垫在他身后,扶着他坐了起来。
他又是一阵要命的咳,被褥上溅了几点鲜红。昨夜的低烧还张牙舞爪残留着印记,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他徒然生出一丝恐惧,还未开口,眼泪滑了下来。他又哭又笑,紧紧地抓着叶小钗的手,磕磕巴巴地道:“叶小钗,我是不是要死了?叶小钗,我就要死了。”他重复了好几遍,字与句接不成一块,“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我本想去越南,我去不成越南了。”
他胡乱地擦着眼泪,把这数十年来的故事都说了一遍。说他从天南镇离开,在贫民窟是如何度过;说他替人做事,又如何差点丢了性命。后来他贩毒,终日活在惴惴不安中,上火车不敢用身份证,抓住了就是无期牢狱。他说起这些,算不上半分后悔,只是心里涨得酸涩,怎么都不敢看叶小钗。男人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静静地转身出去了。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几近万念俱灰。过了十来分钟,叶小钗又进来了,他垂着眸,手中握着一颗蜜桃。
他指了指床头柜,那里放着他的枪,以及一叠破旧的纸币。他把蜜桃放在他的手心,轻轻地叹了口气。
金少爷发疯似的跳起来,他把他扑在床上,两人滚出一声闷响。他说:“我不走,叶小钗,我不走!我这辈子哪也不想去了,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身下人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眼如同多年前离别时的有情,像含着一湾春波。他低下头吻他,左肩隐隐地疼痛,痛极了便更用力地吻他。他搅着那瓣残舌,把他吻得满面潮红,不得不推着他的肩;他又吻他的脖颈,在上边留下一个个深红的痕迹。迷乱之间,他又问:“你说,我是不是个孽障?叶小钗,你恨透我了,你定是恨透了我……”那人看着他,眼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他伸出手搂过他的肩,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