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饼喂至他嘴边,因为知道八岐大蛇懒得伸手。看他一小口一下口咬着,鲜红的信子时不时舔过唇瓣的碎屑,他忽然想起谣言最初的模样,也就是月读找到他说的那番话,于是问:“有人说看见你坐在门槛上哭,是怎么回事?”
“哭?”八岐大蛇歪着头想了许久,终于回忆起许久以前的事来,“或许是我太困了在打哈欠,被谁看见了吧。”
须佐之男点了点头,根据这些天他对那群无聊的神捕风捉影的能力的了解来看的确不无可能。但这也勾起了他一个一直想不明白的困惑来:“你最近为什么这么困?”
八岐大蛇又将他睁开一条缝的眼睛眯上了:“许是要冬眠了。”
须佐之男再次点了点头,却又很快皱起了眉:“你以前冬眠吗?”
“去年被你一剑戳在心口上,神力损耗。”八岐大蛇闷闷地答他,嗓音间竟沾了点委屈,“所以又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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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佐之男一听,更加内疚起来,要是他不戳那一剑,八岐大蛇就不会打哈欠;八岐大蛇不打哈欠,就不会被人看见说成是在哭;八岐大蛇没哭,就不会谣传成是他始乱终弃。原来归根到底,都是他的问题。
“我……”他张开口,却不知说什么好。
八岐大蛇摇了摇头,说道:“只要你还在高天原,谣言就不会停止。正好我也没精力闹事,你去人间待会吧。”
须佐之男怔住,随即犹豫地嗯了一声。可以彻底摆脱八岐大蛇与流言蜚语去人间图个清静,的确是件求之不得的美事,但他却并未如自己所想那般高兴,反而自心底生出怪异的不舍来。
见他还在呆呆地看着自己,八岐大蛇挑起眉,戏谑道:“怎么?还是想和我在一起?”
须佐之男脸色迅速发红起来,一下子站起身,冷哼道:“别想太多了,蛇神。我等过了冬就回来,你别动那些小心思。”
在八岐大蛇意味不明的轻笑中他僵硬地朝门外走去,直到门口才回头,竖起眉狠狠说道:“要睡去屋里睡。”
须佐之男想要下界去休假一冬的请求很快便得到了天照的批准,虽说有些惊讶,但她这位向来兢兢业业的弟弟的确也该休息一下了。
“嗯,你放心去吧。不必挂念。”天照慈祥地说道。
须佐之男一番客套地答谢之后,又从腰侧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递给她:“这是一万七千六百个钱,替蛇神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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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照迷茫地抱着这沉甸甸的一大袋子,问他:“什么意思?”
“他这些年在刑神场的花销。还请您不要派人去打扰他。”须佐之男诚恳地说,随即转身离开,只留下王座上更加迷茫的天照与她白得的一万七千六百个钱。
一路上他的心情始终都莫名有些复杂与沉重。这些天与八岐大蛇在一起待习惯了,竟至于不想走了。须佐之男收拾了些行李,兜兜转转又是来到八岐大蛇的神邸,心想不管怎样道个别吧,毕竟都同吃同住了许多天。
“我走了。”他对着树下埋着头一动不动的人说。
“嗯。”浓密的银发中漏出一声闷闷的应答。
须佐之男默默立着,看了他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扯紧了包裹,迈步离去。
来到人间找了处僻静之所住下的须佐之男并未获得想象中的闲适,虽说耳边是没有那些讨厌的流言蜚语,但他却总觉着心中空落落的,像是忘记了什么在高天原似的。
他又将包裹拆开一看,必要的衣物、工具与钱财都好好地带着,什么都没有缺。而他反而愈发坐立难安,坐在溪边一整天半条鱼也没钓上来。
直到夜里他往冰冷的被窝里一躺,终于在失眠中想起来:他忘记把八岐大蛇扔进屋里去了,甚至被子也没给他盖。
按照那个人能不动则不动的性子,估计一整个冬天都会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在树下风吹日晒上好几个月,等他回去的时候估计看见的就是一条冻蛇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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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他再也躺不下去,一翻身就是起来,火急火燎地又赶回了高天原。
为免惊扰他休息,须佐之男脚步很轻,只悄无声息地翻进了蛇神的住所。而令他意外的是,八岐大蛇并未在那颗永开不败的樱树下睡着,院落里安安静静,空无一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这可真是奇怪。须佐之男不禁蹙起了眉,缓缓向寝卧靠近。
透过窗户未关严的一条小缝,他靠在外头往里偷窥去。八岐大蛇果然在里面,却不是如以往般在地上随便哪躺着就睡,而是支起下巴半跪着,面色从容,目光中透着久违的精明与恶劣。
他面前是数条笔直立着的蛇魔,它们个个眼睛圆睁透亮,头上扎着红布,一看就训练有素,正专心致志地听着主人的吩咐。
“……神王天照反对弟弟自由恋爱,于是下令将他逐去了人间。如此专横无理、德不配位,怎么能当得神王?”八岐大蛇语气慵懒,有条不紊地教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