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就在附近。
丹恒。
两个标准日前他们曾匆匆见过一面,彼时他正与自己的两名同伴执行艾利欧下发的任务。卡芙卡的言灵像一张网捆住了他,他半跪在地,听到卡芙卡对那人说话,听到那人自始至终的沉默,听到自己狂乱的思绪随着渐远的细微脚步声慢慢归于沉寂,听到心脏仍在不依不饶地跳动。
听到自己仍然活着。
他低低地嗤笑一声,他不曾认错。那双眼睛最为残酷,他总是知道如何最能使他痛苦,如今连短暂的敌对和死亡都不肯向他施舍。
与那人的偶遇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一个标准日之后,任务结束,艾利欧的剧本如期上演。银狼又开始摆弄手机,他本打算就此离开,卡芙卡却语焉不详地交给他新的任务。
去这颗星球,在我再次联络你之前不要离开。她点了点星图。中间或许会有几天的空当,你可以自由支配时间。
他毫无怨言地接受,卡芙卡为他重新加固言灵的效果,然后送他登上前往目的地的商舰。临行前,她若有所思地递给他一管没有说明的药膏。或许用得上。他无所谓地接过。
星舰在本地凌晨时分降落,踏上地面的瞬间,他的眼睛骤然眯起。
丹恒,他就在这里。
一切从何时而起?是了,从死亡开始。这副躯体最初的主人已经死去,应星,他独享最初的、唯一的死亡。然而死亡没能剥夺他的「生命」,体内的怪物顾自生长。凝结的遗恨与破碎的记忆被不死的躯体唤回人间,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感到万物颠倒。
白发蓝衣的女子,那曾是应星的挚友,他在记忆中翻找,可她却赐予他千百次更多的死亡。带给他们这种感觉,她如此说道。深水浸没他的呼吸,殷红蒙蔽他的眼睛。他于是握住那柄剑,记忆开始不停叫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自那之后这双手再也不能打造兵刃。对那名匠人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可他却感觉不到苦痛。应星确乎死了,留在此间的不过只是一个拼凑而成的鬼魂。不能锻造也无妨,此身仍可作为利刃,他为自己取了新的名字,与过去做了割舍。然而最终的死亡仍未降临,旧日的罪业不曾还清。他仍然有一件事要做。
还有一个人,他低声自语。
在不断的死亡与苏醒间轮转,他忘记了很多事情,然而从未忘记那双青绿色的眼睛。应星曾疯狂地迷恋那双眼睛,未曾想过那片看似沉静的湖面之下藏着怎样的残酷,直到一切都已为时过晚。而自始至终,那双眼睛里没有产生过任何波澜。
体内的怪物还在生长,他跌跌撞撞地呼吸,凭借本能去寻那个铭刻在他脑海中的人。然而那人的音讯消失在幽囚狱百年,他的状态不足以让他闯进那片无尽的黑暗并且在重重妨碍下得手。他漫无目的地游荡,追索他所期许的终结,直到星核猎手出现。
艾利欧将他招揽,但并不完全掌控他的行动。星核猎手管理松散,卡芙卡只在需要的时候使用言灵对他加以控制,其他大多数时候他仍有支配自己的自由。因此在得知那个人被流放的消息时,他毫不犹豫地追了过去,然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个人的面容比记忆中更为稚嫩。他换了一副面貌,收起了瞩目的角与尾,还改换了瞳孔的颜色。但他绝不会认错那双眼睛,一如他不会认错那把长枪。那双眼睛轻易地引动了他的魔阴,他也放任自己将理智消融。被重伤的人现出隐藏的本相,他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盛满痛苦,前所未有的欢欣与满足涌上心头。
你也会感到痛苦。痛苦的不止有我。
他拼凑的心上有一个巨大的空洞,一直令他倍感折磨。他找不到填补的办法,直到他看到那张脸被血染上鲜红的颜色。向他施加伤害,为他带去痛苦——他的心可以用那个人来补。从此他的追杀多了另一层含义,他不仅要他偿还那些未完的罪业,也借他安抚躁动的心神。
但那个人并不肯乖乖献身。长枪穿透血肉,怪物再次吞噬了他,狂乱噬咬他的神魂。他从唇齿间逼出呼唤。丹枫。
然而那人却应激似的拒绝了这个称呼。我是丹恒!
他轻蔑地予以冷笑。不过是换个名字,他不在乎。
后来无论他如何纠缠,丹恒都不肯再现出本相,他也随他去。丹恒身负那人的力量,无论面貌如何更换,本质也无法改变。
青年有了防备,他不能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得手。那人的力量胜过他许多,丹恒在战斗中的反应虽然相当稚嫩,但最终仍能取胜。他无数次找到丹恒,然后无数次重复死亡。体内的怪物纠结生长,但他欣喜万分。
他看到丹恒眼中的疼痛与恐惧,一如曾经这双眼睛带给别人的、带给他的。他虽暂时不能杀死他,但消磨他的意志同样能够达成目的。果报不会轻易降临,那对他们二人来说都是解脱。在他终于能够死去之前,他的复仇将无止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