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藏在城外的几坛汾酒挖出来,唐风白就自作主张地要跟他一起去。陆野明想着反正自己喝不了带不走,多一个人分享也不是坏事。酒埋在贮木场外面的树林里,夏天那儿很多野狐小鹿,这时节都不见了,只有一片萧瑟的松林和满地蒿草。他们出了怀德门,又走了一个时辰,才找到地方。
唐风白问他还记得把酒藏在哪不,陆野明指着最高的一棵松树,说就在那棵树下。唐风白手里抄着把木锨,一阵风似地跑过去了。
天气还冷,土层硬得很,唐风白看着单单薄薄一个人,力气却很大,几下把冻土扒开,露出下面的酒坛。他欢呼一声,跪在坑边,两只手伸下去把酒坛一个个捧出来,开心道:真不错真不错,这等好东西,得找个好地方仔细品品。
陆野明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心情也好起来,帮着他把酒坛上的土拂掉,道:你跟我来。
太原城西北角有一座小山,陆野明带着唐风白爬上去,寻了个避风且能俯瞰全城的地方,抱着酒坛坐下。
唐风白坐在他身边,四处看看,啧啧称奇:原来还有这样的所在,在这里喝酒确实畅快。
陆野明把酒坛泥封拍开,醇香甘冽的酒味顿时随着风飘在鼻尖。他深吸一口气,心下忽然有些庆幸。若真是一人在这儿独饮,确实挺悲惨的,还好有唐风白陪着自己。这人好像每天都欢快得很,跟印象里那些满面寒霜的唐门弟子一点儿也不像。
唐风白已经豪饮了几大口,大呼过瘾,很满意的样子,拿胳膊肘杵他:藏了这样的好东西,要不是遇到我,难不成真打算在这儿就着冷风里独饮吗,也太可怜了吧。
陆野明茫然。他好像没有想过这种事。
唐风白看他呆呆的,揶揄道:不是吧,你就没想到要与人一起共饮吗,我看你地方都选好了,难道不是与人约定,在等他来吗。
与人约定?
与谁?
陆野明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坛。
唐风白似乎也只是随口问问,陆野明没回答他,他也不在意,只是很享受地把那坛冰冷醇香的酒喝了个底朝天。他酒量很好的样子,一坛下去面色都没有变化,笑嘻嘻地把剩下那坛抱在怀里,歪头道:我不多拿你的,这坛送给我吧,我要带回去细细品一下。
陆野明看着他。
唐门像个小孩似的抱着酒坛坐在那儿,鬓边扎不起来的碎发在风里拂过白皙的面颊,目光亮闪闪的,似乎很期待自己能同意。
陆野明抬手把他的鬓发顺到耳后。
都送你。
最后他这样说。
如此又过了几日。唐风白似乎每天都很闲,日日来找陆野明,拉着他满地乱跑。陆野明陪他掏过兔子窝,到处捡松果,下到汾水边抓冬鱼。
胡闹了好几天,陆野明等来了接手信物的人。信上约他在西城茶馆见面。他在房中取了装信物的木匣,忽然觉得这木匣看着眼熟,思索半天,猛然发现和唐风白装银簪的木匣有几分相像,只不过大了许多,也沉重多了。也许是市面流行的样式,他抱着匣子,去敲隔壁唐风白的门,问他要不要同自己一起。
唐风白站在门口,瞟一眼他怀里的匣子,兴致缺缺的样儿,道自己就不去了。
陆野明没想到他会拒绝,转念一想这事确实也没什么意思,于是点点头,转身走了。直到他下了楼梯,才听到唐风白的门吱呀一声关上。
到了茶馆,角落里坐着个黑衣女子,戴着斗笠,风尘仆仆的样子。
陆野明把抱在怀里的匣子递过去。
那女子接过匣子,轻抚几下,蓦得泪流满面,渐渐压抑不住,趴在匣子上大哭起来。陆野明坐在一边,看着她悲痛欲绝样子,心里跟着一阵阵喘不上气。他不由揪着自己驰冥衣的领口,不知这莫名其妙的难受劲儿从何而来。
女子哭了一阵,渐渐平复,红着眼睛问:他可有给你留话?
陆野明望着她,嘴微微动了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女子满怀期待地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始终沉默不语,只好苦笑一声:没想到他走得这么匆忙,竟是一句话也没留与你。
陆野明闭上了嘴。
女子抱着木匣走了。陆野明在那儿枯坐一会儿,杯里的茶早已凉透。他忽然很想见到唐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