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游渊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达勒依高兴了,站起来直接跳进了湖里。唐游渊吓了一跳,尾巴剧烈一摆,被达勒依按住,安抚道:“嘘——别动,让我摸摸。”
唐游渊坐在砂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教把自己那条华丽的鱼尾从岩石上挪进水中,掬着一碰水洒在上面,透明的水珠沿着致密排列的深青色鳞片滑下去,只留下一丝水痕。达勒依轻轻摸了几下,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腰带内侧掏出一片小小的鳞片,道:“原来这是你的。”
唐游渊顿了一下,点点头。
达勒依赞叹道:“这可真是太漂亮了,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书上说你是什么来着,是鲛人吗?”
唐游渊感受到他炽热的手抚在自己冰凉的鳞片上,不由起了一身寒粟:“我本是嘉陵江里一条银背青,不算是天生的鲛人。发生了很多事,算是渡过一劫,就变成了鲛族了。我这样的很少,所以跟族人也不亲近,寿命也比天生的鲛人短……跟你们差不多吧。”
“为什么那时我没看到你?”达勒依问。
“我听到有人来,就化回人形隐身了。”唐游渊道,“我就在那块砂岩后面躲着。”
达勒依仰头看他:“早知道我就多等一会儿,唐门的隐身就那么些时间,看你往哪躲。”
唐游渊局促地甩着尾巴划水。
达勒依不再逗他,又自顾自去欣赏。相比人的双腿,唐游渊的鱼身显得格外修长,鳞片自窄腰一直向下覆盖,线条流畅地收至鱼尾,鱼身和鱼尾连接之处看起来不堪一握,更显得鱼尾大而华美。达勒依看得入迷,小心翼翼伸手去摸。唐游渊腰侧肌肉收缩了一下,却没一尾巴把他拍开,达勒依知道他是默许了,便摸得肆无忌惮起来。然而他摸到腰下一侧时,掌下平滑的肌肉似乎向下微微凹陷了一点。他愣了一下,唐游渊却猛然惊醒似的,抬起手捂住那处。
达勒依心下起疑,掰开他的手腕,就着月光仔细去看。
只见鲛人的白皙光滑的侧腹上赫然有一块树叶大小、略下凹的浅浅的疤痕,看起来愈合了些年头,带着浅浅的粉色,不仔细看看不出。
达勒依不曾记得唐游渊这里受过伤,问:“这是怎么回事?”
唐游渊垂下眼帘,小声道:“没什么,有次被水里的岩石刮到罢了。”
达勒依眯起眼。他自然不信的,可是这有什么好瞒他?鲛人在水里怕是比在地面上还要行动自如,怎么可能被岩石刮这么大一个伤口出来。
等一下,鲛人?
达勒依悚然一惊,一个令他背上起粟的想法冒了出来。唐游渊还垂着头躲避他的目光,他终于按捺不住,欺身上前,掐住他的下颌逼他看向自己,逼问道:“那个火折子,是怎么做的?”
唐游渊冷不丁被他制住,大睁的眼睛里还是露出一些惊慌:“……那是……那是唐家堡的……”
“不要骗我!”达勒依提高了声音,“我知道鲛膏为烛长久不灭,你为了给我做这个东西,挖自己的肉炼油?”
唐游渊呆呆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嗫嚅道:“我们恢复能力很强的……”
达勒依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你、你怎么能这样!”
唐游渊被他手指钳得下颌生疼,用力挣开,辩解道:“我本也没想让你知道那是什么。”
达勒依心里又痛又怒,看着固执的人鱼,却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他一直以为唐游渊从不在乎他,或是无视他的心意,或是欲拒还迎地钓着他,要不是以为自己一片真心被唐游渊逗着玩,他也不至于万念俱灰自己一个人来做这寻死的单子。可是他此刻才幡然醒悟,唐游渊为他所做的,远远比他以为的更多。不管是宁可飞不远也要改成能两人用的机关翼,是为他做一个几十年都不灭的火折子,还是宁可自己一路忍受干渴和暴晒,也要追上来救他的不顾一切,都要比随意说出口的一句话、几个字要沉重得多。他生怕自己知道他是个异类,连去水中舒展身体都要挑自己沉睡之际,如此种种,小心翼翼。
达勒依心里愧疚难当,慢慢把唐游渊拥在怀里。鲛人僵了一下,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