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被嫉妒和渴望催化,不甘寂寞地,小小地暴动起来。他含着那段指尖,唇片翕合,欲言,但最终还是止住——他想拿自己的温度去暖那个人,任由浅淡唇心被污染成格外动欲的颜色。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如今想来那时我确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两颗枯槁的植物紧紧相贴,强的那侧根茎伸到对方枝干里,榨取汁液,他都自身难保,还要巴巴地凑上去,不免有些好笑,但那两人的目光交汇间却瞬息解读出某种讥讽的味道,心虚的那个,脸色倏地苍白。
父亲没有收回手,容色无半点波澜,观察半刻,若有所思,从雉羹身上分了一缕目光给我。他的眼神冷清,有点茫然空洞,毫无落处,发梢坠在琴铭上,蜿蜒而落,一阙长相思篆刻于桐木之上,纵然锋利如昔,朱砂已经淡了颜色。我看着他,雉羹也看着他,此间的目光聚集在他惨白的脸上,胆颤心惊等一个回答,就好像凭他一声令下,世界开始崩塌。
“......”
他不觉垂眼,看梧桐之上字字相思缱绻,眼角泪痣轻颤,像是一滴聚满了即要破裂的血泪。
琴弦在空中弹动,似要缠紧呼吸,他最终颔首,话里还是一派的冷清,平淡注视掌心的纹路,回答并无局促。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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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甚至露出一丝淡薄笑意,“我很想念她。”
那句平淡的话与往日并无不同,“我”的时候,停顿,“她”又咬的很重,反复强调什么,中间那句轻飘飘的思念,本该是最重的,却在他齿间滑了过去。阴郁哀愁沉沉压在胸口,气管填满锐石,一呼吸都会牵扯疼痛。
我应下,又说,殿下不喜欢酒味。
雉羹趁机劝他,少喝些酒。心中便少混乱些。
原来单纯的侍卫仍心存侥幸,觉得那是主人酒后情难自禁,可父亲其实没有醉倒,合格的主人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若雉羹能有勇气再上前几步,从那道刺破秘密的间隙里看进去:一室幽暗,情潮绞缠,汹涌孽欲中,唯有那双眼睛始终清明,比拟冷月。
他深情如此,却不认为与犬只交媾是一种背叛,正是这堪比凌迟重辟的情意,叫他不惜背逆伦理,借由那些残缺的影子,在生灵地界凑出一个完整的死人。
父亲允诺,说,好,知道了。
但,分明酣醉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在往后的年月里,甚至到我不堪忍受挑断他喉咙的那个日子,每一个夜晚,那道光仍旧泾渭分明地切割出一片独立凝滞的空间,缝隙中倾倒出陈酒一样迷乱的艳光,稀薄,轻盈,且温暖,潺潺淌溢出来,和着轻柔的喘息,润湿观者的脚趾。
梅花一片片压在雪上,我回屋时,伸手到屋檐外接了一朵,簌簌白雪侵染粉意,嗅来有酒香依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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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辞的那日,空桑的小少主正好满了十五岁,身姿玲珑,发养到齐肩,被管家打成细细的辫子,每一道尾梢都结了铃铛,随着行动扫在肩膀上,如一阵清风,唰唰地响。
她活泼爱闹,隔着远远几重洞门都听得见娇憨的笑声,分明三日后就要行及笄礼,从此再不是小孩子了,天性里却仍旧长不大似的。
小姑娘纯真惯了,不会撒谎,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便相信什么,是世人最欢喜的稚子。空桑众人也乐得哄着她,世上虚伪假面已经够多,难得真挚一回,何必拆穿,叫她难过。
她靠过来挨着我坐下,裸白膝盖压住衣角,也没发觉,眉眼盈盈,一派纯真模样,大胆念出一句:
“叔叔。”
少女漂漂亮亮地笑起来,映照过不伦的眼眸仍旧清澈。她并不明白自己见证了何等的罪恶,又牵动了怎样的因果。一句话咬在口中,柔嫩的唇微微启开,舌尖和牙齿是分明的两色,两个指头搅乱披肩坠角的璎珞。盛光之下,她的皮肤细软透明,眼下晕着一团暖红,血液在下面缓缓流动,可见细小的血管浮在肌肤之下,像只成熟的桃子,甜美,极易破裂。
我只比她大两岁,就算比身量,小姑娘尽依了伊挚高挑的优势,站直了已不用十分仰视,难为她这句叔叔也叫得出口。
“你都看见了?”
她转念,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脸上跳脱的神情淡去了。稚嫩如她,也清楚那些重复不断的谋杀是个说不得的秘密,不免紧张起来,娇怯地点头,睫毛颤动,嘴唇软得像樱桃,目波流盼间与她的母亲很有几分相似。
早起蓄雪的银碗置在廊下,被体温长久地辐射,融成满满一汪清水。我俯身拾起,面容映在其中,摇曳清波,有几分痴相几分痛苦,忽而,一滴咸水冲进去,幻象倏然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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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主。”
她那样鲜活热烈,不谙世事,一个纯然眼神都十分惹人疼爱,她本身就是不一样的一束光,不需要靠近她的母亲,也有自己的颜色。
我捧着这个懵懂少女的脸蛋,决不容许她逃避。
“你喜欢我么?”
力道把握不准,倒弄疼了她,一双碧蓝的眸子霎时含满水汽,她呜呜哭了,把泪都倾在我手中。
“我...我...”
“你喜欢哥哥,还是叔叔?”
我换了个问法,强迫少不更事的孩子为一个自私的选择背负上责任。
“当然是叔叔...我哪里又多出一个哥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