瞌睡,他想,禾在干什么呢。
禾脚底带风,疾速掠过,割得底下半人高的茅草纷纷倒伏。
这些丛生杂草很容易泛滥成灾,不砍不烧,随随便便就能长满一个山头甚至平原;它们被雨沤烂了根,底部一截是黑的,茅草叶的边缘虽然沾了水,依然活着一般锋利,一蓬一蓬密集地拥在一起。
茅草原给他的罡风削出了一条笔直的通路,从它们头顶转瞬即逝地路过后,一条旧河道的踪迹显现出来。
河水具有记忆,这记忆不是一个单一的生灵或者神迹,它是不同时间上的造物存在以后,延续衔接成一张网,禾的神识被河水轻轻撞着,它们喃喃细语,给他指明方向。
其余一切都很寂静,平和,死亡本身是无从较量的最公,禾踩着它们的尸体,身上带着一具尸体,去见一具可能的尸体,也可能自己变成尸体。
繁琐又惴惴不安,如同走出大荒的第一天。
禾逼近那个答案,俯冲下一架轰鸣不止的瀑布,巨大的心脏在搏动,他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还是水声,亦或者瀑布底的深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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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膜在入水前一刻阖上,橘色的“萤火虫”在厚重的深紫色里很“扎眼”。
化蹼的手爪往前去勾,被很轻柔的拍了一下,禾瞬膜下的瞳孔紧缩,他感到一股轻柔的气息慢慢地从鳞片的缝隙里滑过,禾被它缠绕,抚摸,为可能出现的攻击蓄势待发。
他变成半兽形,鬃毛翻卷,口鼻都被细密的鳞片覆盖,一群橙点前进又倏忽后退,进入粗糙的毛丛中穿梭,它们是一群“锦鲤”,围绕他这座假山活泼地“甩尾巴”。
禾靠近那团浓重的紫色,同类的气息咄咄相逼,让他不自觉甩出利爪,背脊又被“刮”了一下,像是捏鼻子一样亲昵,禾看清了紫色包裹的是什么——半具骨架。
它像几艘沉没多年的旧船,跌落的甲板朝四面八方乱翘,又被随便捏在一起,成分复杂的絮状物跟着拐枣似的走向紧紧地包裹住它。
隐龙的骨骼数量众多,致密坚硬,没有强力难以毁坏,千年万年都能保持形状,骨殖扭曲成这样,生前遭受的折磨几乎不能想象。
下半截全埋住了,即使这样,露在水里的骨架依然庞大得占据了整个谭底,或者说,这里就是它被投掷,从而造出的深坑。
禾大概知道景为什么要往这里逃了,一个气泡从他的腮裂附近逸出,有点刺痛,越强大的隐龙越排斥同类,越能激发……食欲。
越是受伤越是痛苦,就越有食欲,吃妖,吃魔,吃仙,吃神,吃鬼……比饕餮还贪婪,毫无节制。
饿了,好饿,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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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涎融入水中,这种饿铺天盖地,翻江倒海,他颤抖着,催动神识触手把橘色的光点分捡出来,它们“扭动”着要躲开,禾不快地打了个响鼻,本性里对力量的渴求在扰乱他的神志,但为了把白绛锦阿姐给收敛出来,他只好忍受陨落同族的威压,又痛又饿,对即将到手的一切迸发了近乎自虐的快感。
禾在隐龙骨殖的旁边顺着橙点往下挖,摸到一些疏松多孔的细小碎片,她差一点泡得连骨头都没了,跟这个庞然大物比,人的遗骸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忍住咀嚼的欲望,带回去,给白绛锦带回去,回去再吃。
当他从水面站起时差点无法变回人形,禾长呼一口热气,眼睛爬满蓝色血丝,瞳孔放得如同濒死一般大,一旦现在吃就停不下了,忍一忍。
先回去,很快,很快,他安抚自己,双手托住一个光球。
雨滴滴答答地淋着他,到处都是湿的,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找不到方向,一阵风微微刮乱雨迹,他看见倒向一边的茅草,原路返回。
禾擦了一把被逼出来的鼻血,看着空空如也的山谷,感觉有什么拉断了,愤怒,好像也不是?
白绛锦应该在这里,禾只是这么觉得,他为了他阿姐想死,但是不在这……
禾被庞大食欲压得难受,他鼻翼翕动,分辨自己血腥味外的气味,沿路看见折断的树枝,刻痕的石头,鳞甲止不住地耸立,到一个半山坡,白绛锦坐在门槛上,竟然是倚着门睡着了。
他面色红润,眼皮薄弱,细小的青蓝血管隐隐约约透出颜色,禾的鼻子尖锐地刺痛,大步流星上前,捏住他的下颌,大拇指旋即按在他鼻梁一侧,点入一道灵力:“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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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绛锦痛得惊醒:“唔。”
禾说:“她死了。”
白绛锦没听清,轻飘飘地说:“你回来啦。”
他伸手去抓禾的手:“轻点捏。”
“我阿姐呢,”他声音有点哑,禾被他热乎乎的掌心摸得稍微平静了些,嗓音也跟着压低,重复,“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