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转到旁边去了,轻声道:“我可不想扶你回家,月同学还是早回罢,莫要让家人担心了。”月无缺闻言瞪大了眼——此人正在挑衅他的酒量,当即翻上几丝不服气,心想自个儿酒桌上下还未逢敌手,从手提包翻出皮夹,抽出几张红彤彤的纸钞,一把拍在吧台上:“把你这儿最烈的酒拿上来,定要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海量。”
韶无非眨了眨眼,把手套在围裙上揩了揩,将拖把倚在墙上,二话不说进了间里屋。月无缺等了他几分钟,见他一身淡粉色的碎花纱裙,抱着个及胸的陶土坛子出来。他从架子上取了两只酒杯,用餐布擦了擦,顺手将纸币丢了回去:“既有兴致,我乐意相陪。只是这遭酒赌,可有输赢之分?”
月无缺替他将封盖掀开,熏了满脸桂花醇香,迷离半刻,道:“若是我输了,答应你一件事便是了。”
韶无非失笑:“哪有这样随便糊弄的?”
月无缺认真地凝视着他:“我答应过的就是答应了,作不得虚数。”
韶无非撇开目光,只低头往杯中倒酒,指尖似被虫豸叮咬,倏然刺痛,晃了两下,洒出几滴清酿。月无缺打趣道:“手这般不稳,怎样作调酒师的?”韶无非将盛好酒的白瓷杯递给他,酒盏是圆口的瓷碗形状,侧面烧着亮色的彩釉,他没理他,低声道:“可是萦魅姐姐送的,平日也舍不得用,倒便宜你。”
月无缺一饮而尽,把瓷碗推过去,眼底清明:“这酒桂花香好浓,是不是你酿的?”
韶无非给他重新满上,沿着自己的碗沿小小地吮了一口,道:“酿了整整一月,你悠着点儿。”
月无缺哪里听他的,又是满杯入喉,手心把玩着酒盏,迟疑半分,问道:“你怎会在此工作?”
靖玄中学是上海浦东这片赫赫有名的私立高中,虽分为普高与国际部两种教学模式,但能进来的学生家境殷实优渥,身份非富即贵,校门外终日豪车流连,一派珠光宝气。韶无非含了口酒液,遮住眼眸,掌下一片阴霾,他呼出一口气,道:“我的养父是韶九城,你知道他么?”
此人在上海名噪一时——是因为臭名远扬,任职无关紧要的副厅级职务,在三年前的“严打”中仓皇落网,大字报贴出来,据悉贪污受贿接近一个亿,坐拥外滩旁豪宅一座,自然引起民愤。月无缺手一颤,浇出半碗琼浆,下意识地道:“我并非有意。”
韶无非把右手同他的左手放在一起,昏暗的吊灯下,他瘦削细长的手指遍布皴裂,关节处皮肤粗糙;反观月无缺的手白皙不少,细皮嫩肉,一瞧便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少爷,紧跟时尚潮流戴着两枚克罗心的戒指。他听见韶无非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微不可闻,几乎令他怀疑是酒精作祟的错觉:有意也无所谓呀。
他反手握住他的手掌,指尖强硬又温柔地挤进他的指间空缺。韶无非的皮肤寂寞地发凉,如同秋天在风中挣扎垂死的一片秋叶,最终支离破碎在步履匆匆谁的脚下。他忽地感到心头涌上一团蓄谋已久的躁热,正在胸口疯狂地横冲直撞,执了杯盏,仰头饮尽,流下去的尽是头晕目眩,险些找不着唇边字句:“你这样揣度我,叫我如何是好。”
韶无非将手中馥香一口喝完,歪着脑袋替两人斟酒,道:“是我不好,以这杯赔罪。”
两人默然,同时将新酒入喉,放下酒碗,各自无语,给了酒精片刻缓和时分。月无缺觉眼前罩了片白雾,用手揉了揉,仍是一大团迷迷蒙蒙,再怎样挤眉弄眼,那团薄云不肯离去。脸颊烧得通红,只好撑着桌子呕出一口浊气,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却见一片朦胧昏光中,韶无非兀自坐在他对面,含着一抹恬恬静静的微笑,四目相接竟是风情万种。月无缺傻楞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慢吞吞地道:“韶无非,你是不是醉了?”
否则我看你的眼睛,为何冰凉着的滚烫,像是无依之地,满目疮痍。
那人的手被他紧紧握着,无奈道:“哪有罪人先告状的道理?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