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眸明璨生亮,却在雪游颊侧轻柔地吻了吻,仿佛说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耐性有限,这次可以放你走。但雪游如果依然不长记性、来见我时毫无真心,我想太行山上石蕴玉藏,要雕琢出一把翡翠精锁,从雪游穴里到五感,都彻彻底底锁住才好。记住了么?”
身下呼喘迷离、几近昏睡的人身躯骤僵,雪游侧颈低睫,此时却抿起软唇,成一线倔强薄红,似乎难堪、难过非常。半晌以后,他才沙哑启唇:
“…不。你根本,没给我过选择的余地。分明是你…一次次、刻意欺负我。”
来到太行山,他原本是想说:我托人在太原买了一处小院子。京畿已经回不去了,现在我只想要在一个地方停一停。假如相识的人愿意路过的时候驻足,仅仅是打声招呼,我也会很高兴。
因为我曾向乱世中的颠沛伸出手,想要拉住什么,却始终留不住。天下始终是流转之河,当我以为自己逆流而上,却始终在颓靡沉沙的道中顺流而下。如果还能有机会做河流中一块坚执不转之石,即便五百年日曝、五百年雨吹,有故人曾在我身边经过,一瞬而掠的温暖即是永恒。
——“可怜,但假如你能选择会让你心里好过的答案,永远不后悔,那么便不可怜。”
——“嗯…。那我要选,再试一次,就算结局不好,这次,终于不是被命运和骗局推着走,是我自己选了。”
柳暮帆轻轻垂眼,在雪游愈坠愈沉的眸上轻轻一吻,在雪游彻底睡去以后,才挑眉微飞:
“算是吧。”
……
深紫滚锦轻袍,缀裘箭袖,霸刀弟子衣着大多有北地之风。柳暮帆将衣衫重新穿着整齐,掠帘走出北风苑,看向眼前一身浅青衣裳、外裹深褐素袍的俊秀男子,缓缓抬眸时却并无什么待客为主之道应讲究的、或对盟友同谋的笑意。
“柳四郎君但有闲心,专意让陈某听了一回墙角,有这等时光,不如还是先到长安劝说自家小叔珍重身体吧?”
陈琢一派温煦从容,他五官生得英俊雅润,比裴远青多些药石入世的温润气,少些文士唐人的狂儒风,观之温和可亲——这两个医者,在长安时是除周步蘅外唯二能无障碍地近薛雪游身侧之人,柳暮帆知情他们必然与雪游有一定亲密的关系,但彼时更多的注意放到裴远青身上,还要兼顾独孤琋、唐献、方璟迟,甚至李忱等人也颇为棘手。他也曾私下探过陈琢底细,但北天药宗从乾元年间才开始重现踪迹,陈琢大约在至德二年年末才入世,除去偶尔与那位小鬼医裴远青偶尔同行施诊,并没有什么太多可以留心之处。而让柳暮帆出乎意料的,是此人心思明明极深,却几乎毫无表现,甚至纵雪游去到江南,放他与叶远心亲近。
不过现在看来,是让他把精力放到叶远心身上的障眼法也说不定。
“哼。”
柳暮帆扶刀轻笑,对陈琢这一句看似温和的问候没什么反应,
“原来如此。去岁秋末,霸刀同凌雪阁帮助药宗收复宗门属地,你便是代陈宗主来霸刀沟通后续的几个弟子之一,陈长老陈梦麟的高徒,你入世不显,却只是在白霜谷数十年韬光养晦下的一朝逞发…相州军营之事,裴远青孤身入阵,甚至把独孤琋也招去,带出雪游——我便当是他最情急。但你其实才在其中扮演布局的角色。”
柳暮帆唇笑喟叹,似乎轻嘲,盯凝着陈琢的目光毫无移转:
“我以为你对雪游并无过多在意,故而今春在霸刀时你代陈宗主来见五爷,见到我时说裴远青一人在前线牵制管束李忱,独孤琋和唐献一边恐怕余力不逮,你刚好也要去长安替贵人看诊,托你护雪游隐蔽下来——原来,引来方璟迟的人,不是裴远青,却是你。”
陈琢拢袖轻笑,微笑依旧温温洒洒,抬眸徐徐:
“折煞我了。我药宗还世不久,可没有诸位参与唐廷斗争的闲情逸致,替贵人看诊、到长安护人,俱似乱世浮萍,求一处安定的后山而已。如此说来,陈某一点退让,怎比得上你们拿薛雪游作砝码套诱安史之贼来得残忍蛰伏?”
他说声徐徐,柳暮帆也只轻呵,
“独孤琋所做之事,是在于独孤琋。我想要雪游活着,却不是为了朝廷,先前与你、裴远青同谋,默许你们和方璟迟在长安跟着雪游,总是不希望他真的折在权势斗争里。乱世浮萍,你现今现身于此,却是觉得霸刀不够安全,又想把他带到乱世的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