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种还是短生种的世界里,他的举动都太惊世骇俗了——哪怕几个月后,面前的这人就要被迫做出近乎相同的举动,但这一切,对当下的景元来说,这依旧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彦卿正欲开口解释,景元却又道:“不,我想他不会恨你。”
彦卿小声道:“有您这一句话就够了。”
景元没听清他说什么,露出疑惑的神色,但在他开口前,彦卿说:“我什么也没说,你别问了。”
景元便当真不问,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中。彦卿的目光依恋地停留在景元身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一般,他还没找出返回现世的方法,也不清楚他在这里的时间还有多久,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真实的景元就在他面前,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这样的景元了,那一个月不到的时光对他来说仿佛像是走过了一辈子,他眼睁睁看着景元日渐被毁灭之力侵蚀、取代,变成一团不会动、不会回应他的呼唤与请求、不再是景元的东西。
现在面前这人还不是他的师父,他同样不会回应他的许多请求——如果他是他的景元的话,此刻一定不会袖手旁观、静静坐着看他掉眼泪,而是像当初在医馆里的许多个日夜,把他抱到怀里为他擦眼泪,边擦还边讲一些根本不好笑的笑话逗他开心:我看你是看一天、少一天,你就不能为我笑一笑?不然等我死了,黄泉水里都是你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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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面前的景元还会活很多很多年,还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在丰饶民屠杀掠夺过的村落中捡到幸免遇难、包裹在襁褓中的他,他们会再一次成为师徒,度过一段极其短暂、但对彼此都无可取代的时光。
正当他这么想时,身旁的景元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突然道:“先前你说我和你的师父很像……我在想——”
彦卿皱起眉头,收起他那贪得无厌的视线,心想:景元察觉了?
但景元只是说:“——我在想,我给你一个拥抱好吗?你就把我当成他,我看你实在哭得太伤心……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介意的话……”
景元话音未落,彦卿扑进了他的怀里,将头埋在了他的胸前,无比熟练,无比安心,就好像他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就好像他已经期待这样做很久。
景元的手臂无措地在空中张开。过了两秒,他轻轻拍了拍怀中少年的脊背,将人慢慢圈在臂弯里。他从来没有过孩子,未来也不打算有,但这个动作却轻轻触动了他心中某些沉眠的区域,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应该怎么拥抱这个少年一样。他为少年理了理稍微有些乱的长发,将一缕没有束进马尾的碎发别在他的左耳后。
两人静静抱了良久,最后是彦卿主动放了手,他的眼泪把景元的前襟都沾湿了,他手忙脚乱地擦拭:“抱歉……你真的很像他——我真的很想、很想他。”
景元却突然道:“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与此同时,彦卿的玉兆却突然响了,他有些疑惑,毕竟他以为这玩意儿到了七百多年前,不说中途受了多少电磁干扰、近乎报废,至少也该是个没有信号的状态吧?但他还是从兜里掏出玉兆,边解锁边答:“你说。”
“你的左耳……为什么会戴着我妈妈留给我的耳瑱?”景元看着彦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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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彦卿解锁了玉兆,话筒那头传来鹤运物流中转站老板不耐烦的声音:“亲亲,我们的机巧鸟在府上等了您快一个时辰了,您如果不需要货运服务,请直接取消,而不是吊着我们的送货小鸟,行吗?鸟本无情,却没惹你。”
远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司库走向伙房,挥着手对着他们俩大喊:“好巧啊——!将军——!彦卿——!你们俩怎么认识?一起吃饭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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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彦卿从景元的床上醒来,心脏狂跳,仿佛要从喉咙里呕出来。他呼吸急促,大汗淋漓,靠在床头狂喘,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从胸口滑落到床上,是他用红绳捆好的那束景元的长发。
丢在床铺上的玉兆屏幕亮起,是欃枪卫指挥使发来的讯息:欢迎加入欃枪卫大家庭。
窗外,有机巧鸟用喙撞门的声音传来。从床下拖出来的几口箱子仍然覆盖着灰尘,散乱地摞在一块儿。
他的左耳隐隐作痛。
彦卿伸手一摸,才发现耳瑱不知何时居然自己脱落了,黑色的玛瑙珠子,小小的一颗,落在枕头旁边。兴许是刚刚睡蒙了,脑袋挨在枕头上乱滚,不小心蹭掉了。
彦卿摸了摸耳垂,摸到了一点血迹。
这指尖上的鲜红,与隐隐约约的刺痛,让他想起六岁那年,景元为他打耳洞时,他也是这样出了一点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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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记得那时他们的对话:
“将军,彦卿为什么一定要打耳洞啊?很痛耶。”
“因为我想把这个东西送给你。”
“这是什么?”
“是我妈妈的遗物,她说等到我有了重要的人,就把这东西送给他。”
“这样呀……彦卿是将军重要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