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要哭不哭、湿漉漉的眼睛和蜷缩在台阶上的身影。
我爸觉得是因为爱情,所以无法割舍、无法放弃、无法狠心。可我知道,我爸根本没有给予过任何人纯粹的爱情、亲情、友情。
他只是爱,然后根据不同的人再进行细分,他把每一份爱都明码标价,好让自己像个有七情六欲的常人。
可我爸用平等的爱,模仿的爱,来救济一群妖魔鬼怪,只会让我们陷入混乱。他自己尚且不懂得不同的爱如何区分,那就不是爱人,而是渡人。
像我爸这样,肉身渡人,去人间摸爬滚打一世,到头来只能惹一身的疼。
14.
找的家教是个俄罗斯人,却半句俄语都不会说。
他记得自己本名翻译成中文叫达达利亚,从小不知何种原因被遗弃到中国,一直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有人在他很小的时候教过他达达利亚的俄语发音,他当时每天都念,但听多了安城方言,俄语念起来就绕口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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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个人走了,周围只剩下达达利亚会念自己的名字。再长一段时间,他自己也忘得差不多,干脆把这四个翻译过来的字当作中文名字一样用。
达达利亚一周到我们家来两次,每次给魈补习两个小时。他读市里大学,成年后一年多没回孤儿院,再去时原址已经拆迁,之前的人不知道去哪儿了。达达利亚本想申请大学的补助,结果找不到任何资料,只能眼睁睁看着钱被别人领走。
他用一切闲余时间打工,来我们家当家教是所有工作里比较轻松的一项。
我见他也就是每周那两三次,偶尔回来早会碰到达达利亚站在家属公寓楼底下,穿着发软的外套,梳着乖乖顺顺的短发,见到我后亲切地打招呼。他说屋里没人,堵在楼道不太好,他就下楼等。
他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睫毛生得长,人种的缘故天生肤白俊秀。他个子很高但有点儿驼背,看人的时候老有仰视的意思,湛蓝色的瞳仁小心翼翼颤动,像一只极易受惊的动物。虽然因为一头黄发常被人误会他是个混小子,但熟悉他的人却很喜欢他。
达达利亚晚上来我家,有时候辅导完了我爸还要留他一会儿,吃点水果点心。他坐在我家铺了毯子的沙发上,刚开始正襟危坐,手搭在膝头尽显局促。之后熟起来便放松许多,等的时间长还打起盹儿来。
有一次达达利亚睡得熟了,半靠在沙发角落一动不动。我爸收拾果盘的时候想起他学校十一点半寝室要关门,于是让我叫他起来。我的手碰到他,推了两下,没什么动静。我爸走过来,问:“怎么了?”
“睡得太死了,”我叼着扎水果的牙签,看到他发红的脸颊,便把手心搭上去,“爸,他发烧了!”
我爸这才慌张起来,盘子也来不及洗,匆忙拉开茶几抽屉翻出体温计,他扶起意识不清的达达利亚量体温。被抓住的人身体软得像面条,迷迷糊糊中眯起眼睛看我爸。我不知怎么帮忙,傻站一会儿,去倒了杯热水来。
后来,我爸看一眼温度计,就喊我哥。他穿好外套换上鞋子,撂下一句“看好妹妹”,半搀半背着达达利亚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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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许根本没有回来。我哥监督我回房写了作业睡觉。第二天早上还没看到我爸的身影,我哥出门早,先给我打碗鸡蛋羹热在锅里,留了字条让我出门记得吃。
和我爸蒸的味道一模一样,看来我哥也出师了。我捧着那碗蛋羹,一勺一勺,用它们填满我的胃。
15.
2011年,距离我哥高考只剩三个月,他和我爸大吵了一架。
三天前,若陀叔又来看我爸,他跟我爸对账目,谈了一下关于化工厂扩招员工的事情。大包小包的礼物堆在旁边,若陀叔给我爸指文件上的内容,说了一会儿越凑越近,膝盖挨着我爸的膝盖。
“魈马上就要考大学了,”他碰碰我爸的膝头,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胡桃也要上高中了。”
连我都听出什么意思了,我爸却故作冷淡地轻哼一声。若陀叔眨眨眼,无措地瞟了我一眼,见我摇摇头,只得亲昵地贴上去,抓住我爸的腕骨:“……你、你什么时候准备跟我去看看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