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谁给许配了,要嫁给一只鬼当新娘子——好荒诞,他是直男好吗?实在不想再看到这身裙服,汪东城抬头,习惯性又要去查看自己的妆。
镜子里的汪东城没有抬头。
过了会儿他意识到汪东城在看他,缓缓仰起脸。跟纸人如出一辙的惨白面色,眼眶里没有眼白,漆黑的洞口正在往外渗血。嘻嘻笑了两声,他举起手,狭长的黑指甲轻易穿过了镜面,泛起一圈圈水状的涟漪。
“吉时已到…新娘,该上轿了…”
那只手仿佛藤蔓,抻开长条转瞬之间就到了他面前,整个视野都被枯骨似的手掌占据。汪东城踉跄着后退,此时也顾不上造型问题了,他用力把头上的装饰扯下来,反手扔进镜子里。镜里的鬼果然中招,长手调转角度慌忙去接那顶凤冠,趁其不备,汪东城劈手夺过一边烛台上的蜡烛,提起裙摆向楼梯口狂奔而去。
背后一声凄厉的长啸,惊得他寒毛卓竖,汪东城一头扑进黑暗里,就着黯淡的烛光没命地跑向底楼。所幸那镜中鬼追不出来,恨恨退了回去,但他也不敢多停,只希望早点逃出这栋楼。
楼梯旋了一层又一层,仿佛另一个无底洞。不知道过了多久,汪东城跑得快喘不过气,绣鞋小而硌脚,像是畸形的骨骼,预备要重塑他脚掌的形状。烛火忽闪忽闪,一副马上要熄灭的惨淡样子,他也跑不动了,速度渐渐缓下来。
有一只冷冰冰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汪东城起鸡皮疙瘩之前,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
“闭上眼睛,我带你出去。”
他从没觉得这个声音如此可靠过。竟然真的乖乖闭上眼,在这个随时就会丧命的危险境地里,把自己完全交给另一个人。腕上的手冰得沁骨,汪东城克制不住地分心,想怎么这个人死了以后没有那些鬼那么白?不过也没有以前那么黑就是了。
以前是哪个以前呢?眼前这只鬼,还是他认识的炎亚纶吗?
大概走了些时候,炎亚纶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大路,这才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旁边就是那栋老式居民楼,数一数,原来也只有三层而已。…还是四层?夜色下诡异变幻的楼层散发着骇人的气息,汪东城花了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炎亚纶身上。
年轻到堪称青涩的炎亚纶。他还留着柚子头,刘海细密地遮着眉毛,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此时弯成半月的形状,歉意地看向汪东城,声线压低,磁性又深情。“抱歉,我来晚了。你没受伤吧,有没有被吓到?”
汪东城有想笑出声的冲动。多久没见过炎亚纶这幅模样了?明明是喜欢端着架子作壁上观的冷漠个性,反而热衷于以照顾者的形象去安慰暧昧对象。只需要略施小恩小惠,再贡献出可靠的肩膀和深情的眼神,凭着一张好脸,他这招式屡试不爽。或许是时间冲淡了锐气,曾经觉得幼稚却也中过招的这套做法,看起来倒可爱了一些,不说别的,炎亚纶确实帮了他大忙。
果然,炎亚纶看他站着没动,眼里的深情立刻又丰富几分。他走上前来搂过汪东城的肩,安抚小孩儿一样拍拍后背,“没事的,不要怕了。有我在呢,我会保护你。”
汪东城点点头,回身抱住了炎亚纶,掌心覆上他带着毛刺的后脑勺,两个脑袋碰在一起。他轻轻开口,分不清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谢谢你噢亚纶,有你在真好。”
这下轮到炎亚纶愣住了。
如果让汪东城来描述这个地方,他觉得用一个词足够贴切,就是里世界,充斥着阴暗气息,跟现世像又不像的里世界。他们从小径走到柏油路,熟悉的台北老城区街景,天黑得吓人,路灯不亮,居民楼也死气沉沉,只有一轮有气无力的月亮挂着。
路上他偷偷转头去看炎亚纶,想知道他是不是飘着走路的。让汪东城失望的是,原来就算是炎亚纶死了,变成鬼也得要两条腿走路。仔细看看,除了脸稍白点,再多些特异功能,好像跟活人也没什么区别。不过特异功能什么的,他也不想去深究了,只希望如果好好回到现实世界,还能当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