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瞳茫然,落在门侧的掌心再攥紧一寸。与陈琢对坐的蓬莱门人合落嘴唇,喉咙间滞塞地失言——方璟迟站起身来,缀珠顺纹的素白衣摆沿声亸拂,他垂下眼,歉意把声音变得很低:
“——抱歉,我…我就走了。”
沉默地伫立在半漏日光里的少年垂着颈,方璟迟不敢看他垂下的眼睛,怕那片曾经不落一点异浊的明亮眸湖里,会涨升起哪怕半星扬扬玉屑似的失落,或者难过。薛雪游把脸颌垂顿下来,连接着纯色襟领下伶仃状蝴蝶骨的脖颈修长而韧润,像脂白的玉石,支撑着其上苍白雪瘦的脸儿,又像是羽簇上一枚透润的软绒,在日光下要被割碎了。
陈琢静静地也垂下眼眸,这个手抚桌案的男人慢慢转了转茶杯,打破此间凝着了似的沉默:
“小游,回来吃饭吧。”
他声音要较方才更沉润,太原寒凉的长风在此时忽而从被推开的门外透进来,冽得人肌肤都干净地发凉。方璟迟轻步要走出去,缄默伫立的人却轻轻放下肩后的菜筐,把杏干、白菜都一一放到桌案上,土豆放进厨灶上处理。雪玉似的一截脖颈轻轻抬起来,回抬到直肩而立的矜雅尺度,雪游的声音很轻:
“不要走了。我买了很多菜,留给病人的一副碗筷,也还是有的。”
于是暖锅经由煮着沸卷的热水,在银锅里烫起来,说是煮着吃,但其实偶尔陈琢也会教雪游如何烫虾,被剥好去线的虾球由长长的木筷夹着,在烫水里滚几下就熟。切成小块的茭白和山药一齐铺在菌子清汤的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豆腐和白菜才是雪游习惯吃的,陈琢原本要准备把白菜卷起来、用签子扎成裹粉丝的菜包,在锅里烫一下也很好吃,是长白山边沿的北地炊法,不过雪游不大习惯,因此他就在方璟迟淡淡移眸注视的目光下,细心地用长筷在锅里烫虾球、涮白菜,再如云流水地给雪游调好酱碗,将烫好的菜夹到雪游碗里。一整个流程都不是在蓬莱仙岛长大的方璟迟所熟悉的,于是浅淡的热雾升腾而上,蕴热地在小厅长桌上幽幽缱绻,雪游平静地谢过陈琢,就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放凉了的食物,更多的时候只是吃白菜和裹淹过酱料的鲜弹虾球。
“不要吃太多了,吃好饭要去上药。”
陈琢一边柔韧有余地在方璟迟隔着雾的目光里给雪游夹菜,一边淡淡地说。雪游黛色浓长的眼睫扇伏,轻轻嗯声,吃不到半饱,才把目光溯向几乎没动碗筷的方璟迟身上。
“…不吃么?烫一下放凉了,就可以吃了。如果你不习惯吃的话,我等下可以去给你煮虾和米饭。”
身仪俊秀的男人隔着一层淡白的缭雾,眉眼五官都类天人般在有月的云端。方璟迟不喝水,也只是静静地吃了一点沸好的肉片,声音静似月下坠在雪里的松针,清丽可闻:
“不算饿…你多吃一点。”
在扬州有合欢树的小院里,他不算溺待自己的爱人,不过饭菜都是由他来做,而今时今日雪游已经学会如何很好地照顾自己,依然柔善地将担子都背到自己肩上,可对他不同了。究竟该高兴,或者悲伤呢?隔着咫尺却其实幽远的雾色,雪游只盯凝了方璟迟一瞬,却看不懂他的眼神。
“你受了伤,是么?和隐元会冲突,又在长安就见过我,所以你说以后再也不见我,却其实我的踪迹,你都知道。”
陈琢啜茶,又给雪游夹肉片,淡淡的鲜香浮涌,饭桌上的气氛却像胶住了。仁心静气的医者不说什么,饭桌另一端坐着的方璟迟却渐渐凝眸,略想几息以后才说:
“…嗯,不打紧,已经快好了。”
方璟迟打算搪塞过去,轻描淡写地掠过,雪游却撂下筷子,在碗上碰出“嗒”的一响,声音轻轻的,却沉下来:
“你还有真话么?我不想和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