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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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嗓子很哑,帽子下眼睛看不太清楚,又往前走了几步,手机电话还没挂断,回响出他的声音。
我看见他的眼周和鼻头都又肿又红,嘴唇也红的湿淋淋的,和周围清冷的蓝绿色调不太相配。他朝我看,一滴没忍住的眼泪,把他的红色扑上了一层幽怨气。
“我刚才不小心走错路了,你,你怎么了?”
他吸了吸鼻子,颤颤巍巍的从墙上支起来。我伸手去扶他,刚碰到浑身就打了个颤,连忙躲开。
“别碰……”
话说出口他明显愣了一下,看着停在半空中的手,低着头说不好意思,就又往前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脏莫名其妙跳的很快,然后开始绞痛。眼睛也湿润起来,发现自己又办砸了一件事。
无意唤醒他痛苦的记忆,本应演出的好奇心也被抛之脑后。
很抱歉,很抱歉,那么漂亮的许愿池,你本应与我一起看过的。
后来并没有继续散步了,我送他走出小道,走上大路,又送他打车回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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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又拿了一瓶冰啤酒,其实这东西并不醉人,也不好喝。但自从喝上酒,我就不愿意喝些什么别的饮料了。
躺在床上好想做梦,手旁边有监视器,此刻却犹豫着不敢点开。
熬到凌晨三点,手机响了,我发现他竟主动发了信息——
[今天不好意思啊,韶关有家很好吃的早点店,明天一起吗?]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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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每天他都与我呆在一起。
我们爬山看日出,坐船看夕阳。有时候我半夜无聊,就会买好烧烤叫他坐在车上看星星。
有次聊天时,他说他真的很想红,导演相中了也没用,有些角色他想演也演不了。
隔天我花钱找了几十个群演,一整天不停有人找他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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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开始很讶异,把口罩和帽子捂的更紧,后来发现是我的原因。他笑着骂我神经病,却一遍遍的签上“张颂文”。
与他在韶关的这几天,我们俩像一对处在暧昧期的恋人。
我以浪漫的名义给他送过花,念过诗,我们从哲学聊到佛学,从艺术史聊到人类史。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会让我们脸红,对视更是叫人心跳。这让我想起了上学时期跟女生暧昧的经历,但她们都不像他,我不把跟他相处当做是一种追求的工具,我们很投合。
跟他呆在一起的每一天都那么好,仿佛是人间仙境,我几乎要忘了我其实是个十恶不赦的强奸犯。
事实上我根本忘不了。
我是个恶人,该被人痛恨的那种。
我像是第一天意识到这个事实,这很痛苦。
阿文很好,他身边也不乏有许多爱他的朋友。
起初三天,他几乎是断绝了除我以外的任何来往,我从未看过他回复别人任何一条消息。渐渐的,有人打电话或视频给他,他状态变好许多,就也接受了。
似乎不管我在什么时间段约他出来都总有也想见到他的人,学生、老师、朋友……他是演员,就连戴口罩走在路上也会有被认出的时刻,不必我花钱也会有人找他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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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间我发现一个很神奇的事实,我似乎不再因为他的朋友而感到嫉妒,
更多是自惭形秽。
直到某天,我买冷饮时忘了拿杯套,他不能再自然的从口袋里掏出第二个给我套上时,我终于在逃避的路上撞上南墙。
他那么会爱人,他不缺爱的。
我一直接受自己是个恶人,我不讨厌恶人,但我讨厌用恶人的方式对待爱人。
跟他在一起的日子里,我的睡眠会好很多。我晚上不再打开监视器,换个说法,我越来越害怕打开它,好像多看一眼,在悬崖上支撑着我的树枝就要多断掉一根。
我尽量避免和他的眼神接触,他的眼神中总带有点戚戚的哀婉,又透着一点慈悲,仿佛像把我看透了似的。使我良心不安,午夜惊梦。
第六天,我终于撑不住了,他并未告诉我要走的消息,但我却知道他后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
这像是电影走到了他的尾声,主角也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