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母亲于是为他点上一盏夜灯。而对于双目失明的蛇神来说,须佐之男便是他唯一的灯火。他愈是不舍,便愈是惊惧,若有一日须佐之男弃他而去,他甚至无法张开软绵无力的双腿挽留,彼时他晦暗生命中还剩下的,也就仅有冰封的永夜了。
“我……”他似乎是想要感谢,又似乎是想要乞求,但最终只是无声地呜咽,紧紧捉住了绕在他腰间的手。
“嗯,睡吧。”须佐之男又闷闷地说了一声,为他拭去面上的清泪。
八岐大蛇这才安心地闭上双眼。
这间木屋是须佐之男盖的,因为天气变动,蛇神又生病的缘故,不能再像从前般天为被地为席了。他做了火炉,使愈发畏寒的八岐大蛇可以时常听见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又用神力存下一枝樱花,小心盛在瓶子里,叫他能够伸手摸见。角落的箱子中堆满了八岐大蛇最爱的苹果,糕点的甜味在小屋里缱绻。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听觉格外敏感的八岐大蛇急切地起身,又因为呆坐了一天而狼狈地跌在地上。须佐之男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小声呵斥:“这么急做什么,我就在这。”
八岐大蛇发颤地浅笑着摸了摸他冰冷的身子,手下传来霜雪的触感,于是问:“你去哪了?”
须佐之男使劲摇晃手中的小桶,使他听得更清楚些:“我凿开了冰面,捉了几只鱼,烤给你吃。”
“我不饿。”作为神明的他虽力量弱小,但也的确无需依靠进食生存。八岐大蛇攥着他的袖子,比起这些,他更喜欢须佐之男陪在身边时暖热的温度,手触碰脸颊时粗粝的触感。
“你瘦了很多。”须佐之男心疼地说道,手穿过单衣抚上他的腰肢。曾经他在床第间最爱把玩的软肉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硬硌的骨头,“总吃苹果的话,也难怪会腻。”
八岐大蛇的脸开始发烫,隐约的幸福感又如虫蚁啃噬上他的心,使他牙根都有些泛痒。须佐之男宠溺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坐到一边开始收拾鱼。八岐大蛇听见刀划过鱼肉时的细细簌簌声,觉着有趣,于是失神地听了许久。
由于工具简陋,须佐之男折腾了大半晌才将那几条鱼烤好,剔去骨头喂在了蛇神的嘴边。奇异的香味在鼻间漾开,八岐大蛇试探地咬上一小口,细嫩又鲜甜的味道在舌尖缠绕,缓缓包裹住整个口腔。
他消退多日的食欲又上来了些,于是主动凑上前去又咬了一口,不知不觉间竟将烤好的鱼都吃干净了。须佐之男十分高兴,八岐大蛇都能听见他毛发炸开的噼啪声。
“我以后经常烤给你吃。”须佐之男擦了擦他嘴角晶亮的油渍,而后吻了上去,吮吸住他有些畏缩的小舌共舞。过了许久两人终于分开,额抵着额轻声喘气。
“嗯。”八岐大蛇乖巧地点了点头。
冬夜的斐伊川雪虐风饕,漫天冰寒席卷,容不下半点生机,而这偏安一隅的小屋中却氤氲着暖热的潮气,渺渺白烟自裸露的皮肉之上蒸腾而起。
被褥中两具躯体如藤蔓交缠颤动,细碎的低吟夹在窗间漏进的风声里。须佐之男对他向来很温柔,而到了欢好之时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既粗暴又放纵,仿佛唯有此时才在淋漓的汗水中抛却神智,卸下伪装,露出原本的样貌。八岐大蛇常常承受不住,似猫儿般哭泣,在他炽热的脊背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抓痕。
事后须佐之男便会吻去他眼角细密的泪水,向他道歉,而后拥着疲惫至极的蛇神沉沉睡去。今日也不例外。
他紧紧搂住蛇神孱弱的腰肢,闭上眼,却迟迟无法入眠。
他在斐伊川滞留了多久,一年,还是十年,记不清了。他的复仇很成功,如今的八岐大蛇已经完全沦为他的掌中之物,只能仰仗着他苟且偷生。八岐大蛇已被他彻底毁灭,他的心就像他瞎掉的眼空无一物,唯一还能做的便是拼命汲取最后的温暖,为须佐之男每一个动作所惊扰畏缩,惶惶不可终日。
够了吗?
他在一片沉沉的黑夜中看向自己的手,很干净,再也看不见半分血污。而人类痛苦的哭嚎依旧回荡在耳边,天照陨落的尘埃如噩梦浮现在眼前,这些沉重的罪孽不是洗净了手就可以抹去的。
不可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