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着装满的钓桶回到木屋,默默地烘烤了一整个下午。他一动不动好似尊生灰的石塑,只失神地望着炉中明灭忽闪的火舌,不敢去看蛇神面上温顺的笑容。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八岐大蛇愉悦地说,他今天似乎比以往要兴奋些。
须佐之男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依旧垂着眼:“我也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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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先说。”八岐大蛇微笑着,语气掩不住的雀跃。
“先吃吧。”须佐之男却有些冷漠地回答,将烤好的鱼撕开了喂在他嘴边。
八岐大蛇于是将焦香的鱼肉咬住,甚至舔了舔须佐之男的手指。须佐之男死死咬住唇,眼前似乎被什么模糊住,朦胧一片。八岐大蛇胃口不错,不一会便将一整条鱼吃了个干净,而后攀上身前人的脖颈,故意将油乎乎的嘴抵在他脸上磨蹭。
“什么事?”他笑眯眯地问,咬住须佐之男的耳珠,往里吹着热气。
须佐之男闭上眼,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说道:“我要走了。”
身上重压着的身体倏地僵住,仿佛一瞬间变得轻飘飘。过了许久,极力压抑着慌乱的颤抖嗓音终于几不可闻地响起:“去哪?”
“不知道。”须佐之男抿着唇,冰冷的语句一字一顿,“但我要走了。”
“为什么?”
水滴落在地面的啪嗒声格外刺耳,如针尖扎进他的心里,渗出血丝来。而他却依旧温柔地将怀中战栗的躯体松开,站起了身。
“因为这世上不该有爱。”复仇的快慰笑容缓缓浮上他的嘴角,他注视着如今蛇神的模样不舍得眨眼,狼狈、惊惶、绝望、不可置信,正如他所想象的那般,正如曾经的他自己那般,卑微到尘土里,“是你告诉我的,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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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岐大蛇垂着头,一言不发。须佐之男急不可耐地伸出手,如他计划中那样,完成这必要的动作。他拙劣地模仿着记忆中的蛇神,无一丝温度的手抵上他微弱起伏的胸膛,云淡风轻地问道:“痛吗?”
“很痛。”泪水自那张惨白的面容上滑下,一滴接着一滴。八岐大蛇咬着无血色的唇,却依旧有呜咽声漏了出来,隐隐约约听不清楚。
须佐之男别过眼去,不忍再看。他本来打算熄灭炉火,将失明又腿脚不便的蛇神彻底抛弃在一片黑暗与冰冷里,但却怎么也做不到伸出手去。他一点点掰开八岐大蛇揪住他衣角的手指,快步走至门口,生怕自己回头,又忽而想起什么,于是故作随意地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八岐大蛇沉默片刻,而后淡淡开口:“我怀孕了。”
须佐之男终于逃出了斐伊川。他在暴风雪中狂奔了一整夜,在可见人家的旷野间停下时已是嘶声急喘,头晕目眩,不住地咳嗽着,恨不得把灵魂都给干呕出来。
蛇神竟然想用孩子来留住他,如此卑鄙。但这也不过是徒劳罢了,他绝不会与自己的仇人生下孩子,没有当场把那条不该出现在世间的生命碾死已是他最后的仁慈。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他的复仇是如此完美无瑕,如今的蛇神便如同他过往般,在不死不灭中永远享受锥心蚀骨的痛苦吧。
他卧倒在地,疯狂地大笑着,嘶哑的声音在风中扯碎,很快便模模糊糊,什么也不剩了。
蛇神当然会很好地活着。他毫不怀疑这一点。他腹中孩子有堕神强大的神力,只要将它吞噬,八岐大蛇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他亦非常了解蛇神的性格,对于那般自私而恶劣的神明而言,食子并不是个艰难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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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岐大蛇真该庆幸,须佐之男临走前还留给他这样一份礼物。所以,继续苟活吧。
须佐之男在附近的村子里住下。他无事可做,终日浑浑噩噩,白天在荒野间漫无目的地徘徊,夜里便坐上屋顶,睁着空洞的眼失神地凝望风雪交加的天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