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他快速上下检查我的身体,发现并无大碍。反而这时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知是他的信念倒塌,抑或是我们之间千丝万缕的其中一丝在断裂,总之让他很慌张,雨水湿透他的衣裳。
大雨纷飞,我辜负了他。
从我手中打出的子弹杀死了一个人,在不久前的黑夜。在很久以前,我就在构想,当我真正拥有他的所有爱的时候,我要如何毁掉他,可是如今我却不觉得有什么痛快。
他把我拽进车里,以一百八十迈的速度逃离。他把我关在房间里,什么话都不说,他逐渐冷静得让我感到窒息。我的手腕被他拽得生疼,我才发现他生气时力气大得很。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也问问他们想怎么样?我说了不要再让他做这种事!”
隔着厚厚的房门我都能听到他的怒骂,他在打电话,他在发泄,以他朱立万儿子的身份,他可以痛骂所有把我叫去的人,包括那些如长辈般的叔父,也包括他父亲。我听到他与父权之间的决裂,为了我这个轻狂、不枉的人。我不知道他用什么身份为我发声,我只知道我开始欠他一些东西。他自始至终都想把我拉回正路,他奉献他自己,他捏碎自己,以家人的名义允点养分给我,以爱人的名义把我世界里的反面藏起来,想我从沼泽里抽身,想我心无旁骛地茁壮成长,想给我的生命留下点珍贵的什么。
他让我呆在他身边,给我找补习老师,让我陶冶性情,擦干我手里的鲜血,规划我的未来。
为我,他一直都在努力。
可惜他等来一个坏的答案。全世界都没人在帮他,甚至出手摧毁他的心血。而我,作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我也没有坚定地站在他那一边,他不会想到我还在侥幸,侥幸有个借口、有个契机,让我丑恶的嘴脸显现,得以犯了错还在他面前狂妄道:“你看啊,其实我就是这样的人啊!就算你对我那么好,我还是一个坏小孩。”赤裸裸地仗着他的虔诚,欺负他的真心。
我预感我会被扫地出门,被他连人带行李丢到垃圾堆里去,然后被他忿忿不平地往身上吐几口唾沫。
可惜没有,不是差点,是真的没有。我设想我们争吵、互扇耳光、说最恨最毒的话、收拾行李里心里冒出难缠的悲伤……这些通通都没有。
他打完电话,开房门时脸色沉重,只是冷漠地说:“去洗澡。”
我什么都没收拾,裸着进了浴室。他早就在铺满泡泡的浴缸里呆着,闭着眼睛,仿佛我和外界、他和他父亲、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着淋浴,洗去手关节上干掉的血迹,洗掉身上的污渍,随后我也跟着躺了进去,泡在暖暖的水里,感到十分惬意,但又不敢太惬意。
这时我觉得,我太不要脸。
我得他的恩惠,得他的珍视,得他的喜怒,得他的身体,还得他的真心。经此一次,等到某年某月,疼痛席卷他全身,他必会想起我,这么一个不要脸不知感恩戴德的小人。
想到这里,我决定不让这件事在我和他之间就这么过掉去。我看向他的眼睛,有失望的倒影。
“那个是什么人?”每次他都比我早开口。
“不知道。”我只好呆滞地回答他的问题。当时我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头破血流,我根本不认得是谁。在他们的强迫下,我拿着一把他们递给我的上膛的枪,闭着眼朝那个人的方向扣动了扳机。枪声瞬间在空荡的厂房里上蹿下跳回到我耳朵里,我吓得瞪大眼睛看,看到谁在欢呼,谁在欣慰,谁在感到满意。
“不知道?这么心安理得,我还以为你很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