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看上去挫败得很,这比我见到过的任何一个他都要让我动容让我臣服。我害怕极了他这种表情,像是我亲手杀死他,他看到自己满颈鲜血,难以置信又无心反抗的模样,只因为是我做的,他都安然接受。他也不生气了,他就是一动不动地呆住,不再急着说话。
沉默良久,他说:“你不用可怜我,我知道我做的都是徒劳无功的事情。”
他站起身来拿浴巾,“你不要觉得在一个人临死前开一枪是很小的事,或许在他们那个圈子里,玩弄一条人命再平常不过,但是你不一样,你不属于那里,你本来是要走出那里的,你开的那一枪,子弹只会往自己的方向跑,你懂吗?”
他开门走了出去,带着满满当当的失望和难过。我运用我不及他万分之一的感知力,感知到我们之间的爱在这一刻停格了。
我不想直视他黯淡无光的眼睛。那晚我连夜搬家,在他家附近的酒店短暂住了一个星期。我找他的父亲,我求他,帮我找一所国外的学校,让我逃过去,让我可以摆脱这里的所有。本来他不肯的,他执意要找他儿子商量,或者他也很好奇吧,我和他儿子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才需要瞒着他出国。我继父见惯世面,龌龊的事做过不少,但唯独没把我和他儿子跟龌龊联想在一起。在我的软磨硬泡下,他答应我的请求,也答应和我一起瞒着朱正廷,唯一的要求是没有得到他的允许不准回国。
三天后我顺利坐上了去曼彻斯特的飞机。看着小小玻璃窗外的云层,我想,他将来会后悔的,后悔把我放跑,后悔没有早点发现我跟他儿子暗渡陈仓,他悉心栽培的骄傲会毁在我这个黄毛小子手上。我又想,或者多年后他也能释怀,毕竟也是他亲手毁掉我。
在人生路不熟的曼城,我的生活并不好过。我终日游荡在唐人街,也不去学校上课,我在等一个国内打来的电话。幸好我继父知道我什么德行,给我找了一所比我还无所谓的学校,让我颓得无后顾之忧。我会躲在公寓里整天整天地喝酒抽烟,我希望在我沾上du之前,朱正廷能打个电话给我。
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我在电视上看到朱正廷的身影。那是个流行于海外华人的电视台,直播的是他在国华慈善晚宴上表演。看来我继父应该又承包了一个节日维港所需要放的大型烟花。我不知道他为了让我看到他有没有付出过努力,但起码可以证明没有我打扰的生活,他能更专心练习,加强舞技。我数了数,他在这段舞蹈里一共跳了九个后空翻。台上台下,通过网络传播的数百万个屏幕,那么多对眼睛盯着他看,品味他年华磨成的凄美冷艳,他数十年来的功底一一再现。看得出来,他花了很多心思在这场晚宴上。可我无法像那些白痴一样O着嘴心无旁骛地观赏他,感叹有这么一个年轻却又难以触及的舞者,轻风散发,不染一尘。旁人只能远远地看,所以没有人会像我一样担忧,九个后空翻是什么概念,是结束后晚上回到家要独自揉很久的腰。以往我在,我会沾上药油帮他按摩,我已经可以熟练地帮他缓解腰伤。药酒的味道在我手上迟迟不能散去,闻久了也就习惯了,导致我现在一想起那个味道就又回到那些时候。只有真正触摸过,才能见识到那是什么样的血肉之躯。
朱正廷,你别太逞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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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点燃一根烟,窝在沙发里,窗外大雨纷飞。想必他已经大概知道我藏在哪里,他才会放低姿态同意参加这类晚宴,说实话台下无人懂得欣赏他,他们围着大圆桌又吃又喝,还要腾出嘴巴讲些冠冕堂皇的话,有十分之一心思在他身上过吗?他早就看不上这种舞台了,他这么贴近一个他嗤之以鼻的样子,只有一个理由:让我看到。他用自己的身价去赌,赌我会下这个台阶。
我不能让他落空。漆黑里我在杂乱的空间里摸索着找来手机,拨通那个电话。世界忽明忽暗,他清澈的眼神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随着那头的电话接通,我说不出话,强忍着思念的倾泻。
"黄明昊,我真是太小瞧你了。"他沙哑低沉的声音说着,我竟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悬着的心听到他恶毒的话终于放了下来。因为我知道随之而来的是他的笑声。
他轻轻地笑,好像是在笑我的任性和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