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约50米的距离,他似乎走了很久,可能是我觉得格外漫长。这几分钟幻觉吞噬我大半个脑子,毫无顾忌地颅内失控,想到宇宙大爆炸,想到因被宙斯惩罚而每天受鹫鹰啄食肝脏折磨的普罗米修斯,想到自宋元以来山水画特有的一种状态上的空无,想到孩童时的他独自在上海街头乱晃,想到车祸时他逆转方向盘,想到那晚我看着尿液从他两腿间滴落,想到刚刚被打的耳光,想到一会儿还要挨揍......种种不停闪现,不断更迭。
我再次神游,轰鸣声再次响起,耳朵渐渐听不到正廷的琴声。
我偷偷捏着蟹刀,在众人沉浸琴声中走到了台上。隔着很远看到正廷的目光追随着我,可我没给他回应。我停在朱立万身边,在他耳边轻声喊他。
朱立万依然没把我放在眼里,殊不知我已经期待末世。
“系未打得少?快点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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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养育之恩,我无以为报。”我郑重其事,对他的愤怒一副大无畏。“但你看看正廷,那么好的一个人,你怎么就不疼疼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加害他,你有没有就那么一次为他着想过?你有没有?!”
“你还管到我头上来了?”他气急败坏,想命台下的跟班把我撵下去。
眼看没时间,我不做选择了。
“杜莎,你不是不想结婚吗?”
杜莎疑惑地看我,我得意地笑了,说人死了就不用结了。尖锐的蟹刀捅入朱立万的脖颈,随便刺穿一条大动脉,眼看着杜莎面如死灰的脸片刻被喷射的血液沾染,大惊失色,有人死去有人鲜活起来。血溅出来的第一秒他还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除了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来看我,还用最后的力气推了我一把。我踉跄往后倒,不受控之余刚好撞到舞台边的香槟塔,清脆悦耳的玻璃破碎声,一些散落一些刺入我的身体,喧哗地挟裹我。
一瞬间,尖叫声四起,所有人混作一团,推倒阻碍跨越危险,边大喊边逃散。我知道所有人都会逃跑,只有朱正廷会为我停留,在轮船靠岸jingcha来之前,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独处。
我目送生命的流去,浑浊鲜红的血流淌。那个人倒在我身上,我没时间欣赏,顺手抛在地上。我远远看着僵在原地的朱正廷,我又得意地笑,用唇语跟他说:看我干的好事。
他一定接收到,我们之间相同的讯号,一个眼神就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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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来啊,看看你爸爸,不要告诉我你被吓得腿软走不过来。
保镖们在我挥刀的那一瞬间没有把握住机会表现,所以等我毫无攻击性了他们全都上线了,一窝蜂地想将我控制邀功。把我压在地上,压在碎片上,压在血泪之中。
我终于想到我刚才在祭奠什么,貌似是祭奠他过去的时光,祭奠他付出过的真心,祭奠他往后混沌亦不堪回首的岁月。身体残疾,宿愿破灭,伴侣杀父,知交零落,实在是令人唏嘘。我在祭奠完整的他,真诚的他,骄傲的他,不曾算计的他,天之骄子似的他。
他逆着人群跌跌撞撞向我挪动,那一刻他一定恨透了他的瘸腿,如果能用跑的,他一秒都不想让我落空。来不及哭出声,否则他会哭我再一次辜负他。
“黄明昊!你是不是疯了!”他声嘶力竭地吼。“你们都放开他!放开,放开!都滚啊你们!”
他很大声,音量大到我迟钝了的耳朵能听见。我不再让他担忧,不再让他两难。顺着我耳朵留下来的血,轰鸣声持续响起,我很难再听到声音。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他反复问我。可惜我无力再作答,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能躺他怀里,所以我格外珍惜,再多闻一次他身上的气息,再多用浑浊的双眼多看他一次,脑子里再刻下他的模样,将来有必要的时候拿出来凌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