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琴音。未及抵达长歌门,他便在扬州水畔被一曲绊住了脚步。
那时苏清昶才十七,端坐在船上,背倚斜阳,容姿清丽。他拨弦时心不在焉,琴音零落,弹了半支曲便罢了手。船家解了绳即将出发,却有不识时务的旅客匆匆塞了银两登上小船,苏清昶被动静唤醒,抬眼看见个黑衣男人立在眼前,眉眼含情带笑,乌黑长鬓随性地洒落肩头。他微微俯身,同苏清昶对视,后者被骤然亲近的距离扰了心神,不顾失礼匆匆低下了头。客人同他面对面坐下,问船家:“老丈可是去千岛湖相知山庄的么?”
艄公无奈:“您连去哪儿都不问一声,便这么上来了?我这趟确实是往千岛湖的。”
那人眯起眼一笑,侧眸瞧着苏清昶沉默中稍显局促的脸,低声问:“先生是长歌门人?”
见苏清昶微微颔首,他复道:“在下裴慊,从青岩来。同船而渡也是有缘,不知先生是否愿意赏脸,同在下交个朋友?”
苏清昶心知他动机不纯,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反而同他通了姓名,裴慊得寸进尺,又问了年岁。“我比你虚长三岁,”他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搭在苏清昶抚琴的手背,“唤你清昶可好?你也不必生分,叫我裴慊即可。”
苏清昶垂着眼帘,望向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心下凌乱,如古井忽生了微漪。他默然片刻,将一番疏离客气话尽数咽了,换作一个“好”字。
后来他回想当初,明了裴慊于自己只是万千人中的某一个,却恰恰是在一个需要他的时刻,执着于走入他心里的那个。别人只道他人如松柏,裴慊却知他人非草木,故而他对万千人漠然,独给他剖白脆弱的内心。
裴慊倚在船头,欣赏江南的湖光山色,大约在思考如何入画。苏清昶不再拨弦,怕扰了他静思,闲坐无趣,不禁打量起眼前人。裴慊长得好,甚有轻佻放浪的资本,江南山水入他的画,在苏清昶看来他亦是画中人。他出神片刻后兀地清醒,裴慊不知何时侧过身,懒懒地瞧着他,问:“看够了吗?”
苏清昶:“……”
他脸颊飞红,匆匆低下头去,小声道了句失礼。裴慊眉眼弯弯地笑,牵起他覆在弦上的手,怕他羞恼不理人,竟一句调笑的话也没说。苏清昶想将手抽回来,对方却兀自揉按起他的指节,十指连心,他心弦也被拿捏着,不敢动弹。
待船停靠在思齐书市,裴慊跟在苏清昶身后下船,凑上去攥住他的手腕,“一路结缘,如今到了地儿,可别将我扔了罢?”
苏清昶心乱如麻,侧眸瞧他,拿眼神问他还想怎样。裴慊笑而不答,苏清昶便叹了口气。“你且在书市等我,我回漱心堂拜见师尊,晚些过来找你。”裴慊应了声好,目送他踏上往门内去的小舟,背影融入晚照,白衣像被夕阳染红的云。
苏清昶回时已入了夜,他未抱琴,提着一盏灯笼走下船,抬眼便看见裴慊眺望着湖水远处,书市悬着孤灯,他像灯下一笔浓墨。苏清昶垂下眼帘走上前去,未及出声,裴慊便转过了头,笑道:“叫我好等,还以为你不来了。”
苏清昶道:“有些私事耽搁了,抱歉。”
他换了身浅青色衣裳,之前用玉簪束起的长发半散下来,拿薄绸一扎,插了枝桃花作簪。裴慊瞧着,忍不住要去轻薄人,抬手欲碰他的桃花簪子,苏清昶惊得后退一步,灯笼跌落在地,他险些摔进湖里,被裴慊揽腰捞了回来。乌黑长鬓垂落在他耳畔,掩不住擂鼓般的心跳。他按着裴慊的肩站定,低声道了句多谢,裴慊不答,呼吸欺近他耳侧,苏清昶忍不住打了个颤,他却只是笑问:“怎么谢我?”
听琴固然好,他却还奢想其他。苏清昶有些无措,硬着头皮道:“你先……同我回去,我请你喝杯茶罢。”